林溪县公安局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菲菲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那三份卷宗——十年前的王老栓,五年前的李丽,三年前的陈贩子。照片上,三颗被遗留在供桌、灶台、磨盘上的头颅,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散发着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雾隐村第四起案子破了,但压在她心头的石头,只挪开了一半。周大山那张狡猾又绝望的脸,和这三份沉甸甸的卷宗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越来越重。像是一幅拼图,缺了最关键的几块;又像是一首诡异的曲子,始终有一个音符跑调。
“想什么呢,菲菲姐?”晓晓凑过来,看到她盯着卷宗,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案子不是都破了吗?周大山也抓了。这三起……都那么多年了,警察都查不出,咱们还能有啥办法?”
“是啊老总,”方阳也抬起头,“钱都到手了,明天一早咱就撤,回去好好庆祝一下!这破地方,又偏又冷,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迈克没说话,只是看了菲菲一眼,又看了看那卷宗,然后继续收拾行囊。
“我在想,”菲菲的手指停在“王老栓”的名字上,“如果周大山的案子没破,或者我们没发现头颅是抛下去的,那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继续查呗,查个一年半载,最后说不定又变成悬案。”方阳耸肩。
“没错,变成悬案,和周大山一起,尘封在档案室里。”菲菲抬起头,看着同伴们,“但周大山的头是假的。那真的呢?这三起真的‘无身鬼’案,就这么算了?那三个死者,就永远背着‘被鬼索命’的传言,连身体都找不到,凶手就永远逍遥法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山风吹过老旧窗棂发出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山里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菲菲姐,你的意思是……”小雅小声问。
“我想试试。”菲菲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线索。不为别的,就为……心里能踏实点。”
“可这怎么试啊?”晓晓急了,“现场早就没了,证物估计也没了,连村里知道情况的老人都没几个了。咱们两眼一抹黑,怎么查?”
“是啊菲菲,这太冒险了。”迈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接这个案子,本来只是为了周大山这件事。现在事情了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那三起案子,太邪门。”
“我知道。”菲菲点头,“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偏偏是雾隐村?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只剩头颅’的死法?如果真是……某种非人存在做的,那它是什么?为什么隔几年才出现一次?这些问题不弄清楚,我心里不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同伴们:“而且,我总觉得,周大山的案子能破,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在指引。也许,那三起悬案的真相,也在等着有人去揭开。”
“可……”
“先别急着反对。”菲菲打断晓晓的话,“今晚大家好好休息,仔细想想。明天一早,我们去找孙副局长。如果警方同意我们继续调查,甚至愿意提供一些帮助,那我们就试试。如果警方觉得没必要,或者不配合,那我们明天就按原计划回去,绝不多留。怎么样?”
这个提议比较折中。方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反正决定权在警方手里。“行,听你的。反正问问又不要钱。”
晓晓和小雅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迈克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句:“明天看情况。”
一夜无话。或者说,除了方阳偶尔的鼾声和窗外呼啸的山风,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浓雾,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五人来到县公安局会议室门外。孙副局长刚开完会,听到他们的来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惊讶,也有犹豫。
“那三起案子……是我们局,不,是我们市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心病。”孙副局长叹了口气,请他们坐下,亲自倒了水,“不瞒你们说,为了这三起案子,我们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市里、省里都派过专家,但就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场干净得不像话,死者之间毫无关联,作案手法又……又那么邪性。最后没办法,只能暂时搁置,成了悬案。周大山这次模仿作案,差点又把水搅浑,幸好有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菲菲:“你们想继续查,说实话,我打心眼里感激。但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三起案子,非同小可。当年调查的卷宗都在,你们可以看,但有用的线索……几乎没有。而且,我总感觉,这背后可能牵扯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们确定要继续?”
“我们想试试。”菲菲平静地说,“不敢说一定能破,但多一双眼睛,多一种思路,也许能有意外发现。而且,我们处理这类……特殊事件,可能有一些不太一样的方法。”
孙副局长深深看了菲菲一眼,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和能力。过了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好!有你们这样的热心群众,是我们警方的福气!这样,卷宗你们随便看,我让档案室给你们准备。另外,我再派几个人跟你们一起,保护你们安全,也给你们打打下手,有什么需要跑腿、问话的,尽管吩咐他们!”
“那就太感谢孙局了!”菲菲诚恳地说。
“客气啥!应该是我们警方感谢你们,案子能破,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愿!”孙副局长很高兴,立刻打电话安排。
很快,五个精干的年轻警察被叫了进来,三男两女,领头的叫小王,是刑侦队的骨干,另外四个也都是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警员。孙副局长给他们交代了任务,让他们全力配合晨曦事务所五人,一切行动听从菲菲指挥,并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于是,当天下午,一辆警用面包车载着十个人,再次驶向了被浓雾笼罩的雾隐村。
这次进村,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秘密调查,小心翼翼。这次是大张旗鼓。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看到又来这么多警察,既惊讶又惶恐,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老村长颤巍巍地迎出来,听说他们今天是为了前三起悬案来的,脸色更加复杂,有希冀,更有深藏的恐惧。他张罗着给他们安排住处,还是上次那两空着的土坯房,大通铺。
“实在对不住,村里就这条件好点……”老村长搓着手,满是歉意。
“没事,村长,能住就行。”菲菲笑道。
房子还是老样子,堂屋一张旧方桌,几把条凳。方阳和迈克很自觉地又开始帮着简单打扫,警察小王他们也一起动手。
“今晚咱们怎么睡,还是像前几天一样?”晓晓看着那个大通铺,小声问。虽然条件简陋,但一想到又要和菲菲姐、小雅姐,还有方阳、迈克挤在一起睡,她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外面是浓雾笼罩的诡异山村,屋里是熟悉的同伴,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老规矩,你们三个女的睡中间,我和迈克睡两边。”方阳抱着铺盖卷过来,咧嘴一笑,“放心,有我们两大门神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
“吹吧你就。”晓晓白了他一眼,但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
警察那边,小王他们五个人被安排在隔壁另一间空屋,也是睡大通铺。小王过来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又叮嘱了几句晚上注意安全、有事立刻叫他们,就回去了。
夜幕,再次以惊人的速度降临。浓雾像是从地底涌出,又像是从天空压下,迅速吞噬了山峦、树林和这个小小的村庄。土屋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晃动。
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浓雾无声地流动。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凄厉,划破寂静,更添几分阴森。
“这地方……晚上还真有点瘆人。”一个年轻女警小刘抱着胳膊,小声对同伴说。她们是城里长大的,很少在这种完全与世隔绝的山村过夜,尤其这里还发生过那么诡异的命案。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还有枪。”另一个男警小李拍拍腰间的配枪,给自己壮胆,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小王毕竟是老刑警,比较沉稳,“留一个人值夜,两小时一换。我先来,你们睡。”
晨曦事务所这边,五人简单洗漱后,也挤上了大通铺。被褥是村里提供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阳光晒过的混合气味,不算好闻,但还算干燥。
方阳和迈克睡在两侧,晓晓、菲菲、小雅睡在中间。方阳特意把甩棍放在手边,迈克的手枪也放在枕头下。菲菲的背包放在脚头,里面是她那些“吃饭的家伙”。
吹熄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户纸上,透出一点隔壁警察屋里微弱的灯光。浓雾似乎连光线都能吸收,那点光晕显得朦胧而遥远。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彼此的呼吸声,身下稻草垫子的窸窣声,窗外远处山林里夜鸟的咕咕声,甚至……那若有若无、仿佛在耳边响起的、极轻微的、像是很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晓晓往菲菲身边缩了缩,小声问。
“好像是风声吧?”小雅不确定地说。
“不像风声……”方阳也竖起了耳朵,但那声音又消失了,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别自己吓自己,睡吧。”菲菲轻声说,拍了拍晓晓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但晓晓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挤在同伴中间,感受着两边传来的体温和呼吸,那种被保护、被包围的安全感,驱散了不少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她甚至觉得,这大通铺虽然硬,虽然挤,但比一个人睡在豪华酒店的大床上,还要让人安心。她闭上眼睛,听着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竟然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话。没有鬼,没有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和山村里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寂静。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浓雾散去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山村,能见度很低。十个人分成两组,在小王的带领下,开始在村子周围搜寻线索。
一组以警察为主,拿着老地图和当年的现场照片,在三个案发地点重新勘查,走访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试图挖掘出当年可能遗漏的细节。但十年过去,物是人非,当年的房屋大多坍塌,现场早已被时间和风雨抹平,老人们要么对当年的事语焉不详、含糊其辞,要么干脆一问三不知,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讳和恐惧。
另一组以晨曦事务所为主,在菲菲的带领下,用一种更“非常规”的方式搜寻。菲菲拿着罗盘,在村子周围,特别是靠近后山、竹林、水源等阴气可能较重的地方缓缓走动,不时停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什么。方阳拿着个改装过的、据说能探测微弱能量场的仪器,滴滴答答地四处乱扫。晓晓和小雅则负责观察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迈克警戒四周,同时用他专业的眼光审视地形。
一整天下来,两组人都一无所获。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物理线索,问话也没有得到新信息。菲菲的罗盘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偶尔的转动也指向不明。方阳的仪器倒是响了几次,但都是在一些老房子或者枯井附近,可能是残留的电磁场,没什么特别。
傍晚,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借住的土屋。气氛有些沉闷。警察那边还好,毕竟早有心理准备。但晨曦事务所这边,方阳已经有点泄气了。
“看吧,我就说白忙活。十年了,啥都没了,上哪儿找线索去?”他瘫坐在条凳上,唉声叹气。
“菲菲姐,要不……算了吧?”晓晓也小声说,这一天在山里钻来钻去,又累又怕。
菲菲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再次弥漫起来的浓雾,眉头紧锁。她心里的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这个村子,这片山,一定藏着什么。常规方法没用,难道真的要用那个办法?
“晚上,我试着‘问’一下。”菲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问?问谁?问米?”方阳一愣。
“不,”菲菲摇头,转过身,看着同伴们,“这次,不问米。问米只能得到零碎片段。这次,我们请神。”
“请神?!”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隔壁过来商量明天计划的小王等几个警察。
“老总,你疯啦?”方阳第一个跳起来,“请神是闹着玩的吗?那玩意搞不好会引火烧身!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请来个恶的怎么办?上次是生死关头没办法,还好请来的是孙大圣。”
“是啊菲菲姐,太危险了!”晓晓也急了,她虽然不懂具体原理,但看过的鬼片里,胡乱请神的都没好下场。
“菲菲,慎重。”迈克也沉声开口,眼神里是少见的严肃和担忧。
“菲菲同志,这……”小王也一脸震惊和不解,“封建迷信要不得,我们要相信科学……”
“不是封建迷信。”菲菲打断他,目光平静但有力,“是一种沟通方式,一种获取信息的方法。我知道风险,但我有把握。前三个案子,常规手段已经没用,我也一点线索也感应不到,这是最后的办法。孙副局长既然让我们试试,就应该包括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法。”
“可是……”
“没有可是。”菲菲的态度异常坚决,“如果这次再没有线索,我们明天一早立刻离开,绝不再提此事。但今晚,我必须试一试。”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方阳知道再劝也没用。他悄悄捅了捅迈克,递了个眼色,两人借口出去透透气,走到了屋外。
浓雾扑面而来,带着山野夜晚的寒意。
“迈克,不能让她这么干!”方阳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太危险了!你没看她上次请完神那个样子,差点虚脱。而且,谁知道会请来什么玩意?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知道。”迈克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浓雾笼罩的院落,“我在想,要不要……直接打晕她,背回去。这个活,不接了。”
“打晕?”方阳吓了一跳,但随即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主意……好像不错?“能行吗?菲菲看着文静,身手可不差,还有那些符啊什么的……”
“趁她不备,从后面。你吸引她注意力。”迈克说得很冷静,显然不是开玩笑。
两人正小声商量着细节,屋里传来了菲菲的声音:“方阳,迈克,你们进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进去。菲菲坐在桌边,晓晓和小雅一左一右挨着她,都在劝。警察小王他们也皱着眉头。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菲菲看着走进来的两人,尤其是迈克紧绷的下颌线和方阳躲闪的眼神,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他们想用强,“但这次,我真的有把握。请神虽然危险,但并非不可控。关键在于诚心、正念、以及足够的准备和护法。”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心正念纯,又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而且,我们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查明真相,告慰死者。只要程序得当,护法周全,请来的即便不是正神,也多半是中立的游神或地只,不会是大奸大恶之辈。最坏的情况,我也有办法自保,送神离开。”
“可是菲菲姐……”晓晓还想说什么。
“相信我一次。”菲菲握住晓晓的手,又看向方阳和迈克,“也相信我们自己。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和那些看到异常就躲开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成立晨曦灵异事务所,不就是为了接触、了解、解决这些‘不寻常’吗?”
她的话让屋里安静下来。方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迈克沉默着,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
“需要我做什么?”迈克最终问道。
菲菲脸上露出笑容:“帮我护法,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方阳,你和晓晓、小雅,守在八卦外围,如果看到我情况不对,立刻用我教你们的法子叫醒我。小王警官,麻烦你们守在屋外,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除非我们主动求救,否则不要进来,好吗?”
小王看着菲菲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孙副局长“全力配合”的交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守在外面。但……请一定注意安全。”
“放心吧。”
夜,越来越深。浓雾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从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煤油灯被调到最暗,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源。堂屋中央已经被清空,地上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液体,画上了一个比上次更加复杂、更加精细的八卦图案,八个方位不仅放了铜钱,还各点了一盏小油灯。图案中央,是一个古朴的铜制香炉,里面插着三炷特制的黑色长香。香炉前,摆放着从村民那买来的瓜果、一杯清水、一小碗白米,还有从三个案发地附近取来的、用红布分别包着的一小撮泥土。
没有猪头、全鸡、鲤鱼那样的“大牲”,菲菲说这次是“问询”而非“请求办事”,心意和媒介更重要。
菲菲已经用冰冷的山泉水简单擦洗,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服,神色肃穆地盘膝坐在八卦图的正前方。方阳、晓晓、小雅三人,按照菲菲教的方位,分别坐在八卦图的三个角上,每人面前点了一盏小油灯,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菲菲给的“守心符”。迈克则持枪站在门口阴影里,如同雕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和门外的黑暗。
警察小王等五人,则全副武装地守在屋外院子里,背对房屋,面朝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警戒圈。他们虽然对屋里在搞什么“封建迷信”将信将疑,但职责所在,也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着浓雾中任何可能的动静。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破败村舍的呜咽,和远处深山里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兽吼还是别的什么的悠长声响。
菲菲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当时钟的指针终于重合在十二点整时,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深邃。她拿起三柱黑色的长香,就着旁边小油灯的火焰点燃。香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奇异地盘旋、交织,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檀香、药草和某种无法形容的古老气息。
她将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艰涩、悠长、带着奇异韵律的咒文。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墙壁,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中回荡。
随着咒文的念诵,香炉里的香烟不再是笔直上升,而是开始旋转、扭动,形成一个个奇异的符号。八卦图周围的小油灯,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如同群魔乱舞。屋里的温度,似乎在缓慢而稳定地下降,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方阳、晓晓、小雅三人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把符纸都浸湿了。迈克的手指,也无声地搭在了手枪的保险上。
菲菲的咒文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屋外,小王等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周围的浓雾似乎更重了,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粘稠。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下来,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靠近。一个年轻警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握紧了手中的枪。
突然!
屋内,八卦图中央的香炉猛地一震!三炷长香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香头亮得刺眼!盘旋的烟气猛地向内收缩,然后轰然散开,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雾状漩涡!那漩涡中心,似乎有光影在扭曲、变幻!
与此同时,八卦图周围的八盏小油灯,火苗齐齐暴涨,然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幽绿色!将整个堂屋映照得一片惨绿!方阳他们面前的小油灯,也瞬间变成了绿色!
“来了!”菲菲心中一震,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早已准备好的、画满符咒的黄表纸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段咒文喝出:
“四方游神,八方地只,过往神明,洞幽察微!今有雾隐悬案,三载迷踪,亡者含冤,生者难安!弟子诚心叩请,望尊神显圣,指明迷津,以慰亡魂,以安民心!急急如律令!”
“轰……!”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在每个人心头炸开!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八卦图中央的烟雾漩涡骤然停止旋转,然后猛地向上一冲!
在幽绿色的灯光映照下,在盘旋扭曲的烟雾中,一个肥胖的、憨态可掬的、扛着九齿钉耙的虚影,由淡到浓,缓缓显现出来!
肥头大耳,蒲扇招风耳,大大的猪鼻子,眯缝着小眼,挺着滚圆的大肚皮,身上穿着一套古里古怪、像是戏服又有点破旧的衣袍……这形象,这气质……
“猪……猪八戒?!”方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失声叫道。
“天蓬元帅?!”晓晓也傻眼了,脑子里瞬间闪过电视剧《西游记》里那个好吃懒做但又有点可爱的形象。
小雅捂住了嘴。迈克的扑克脸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连屋外竖着耳朵听的小王等警察,也隐约听到了“猪八戒”三个字,面面相觑,一脸“我们在哪我们在听什么”的懵逼表情。
众人都惊掉了下巴,但随即又长舒了一口气,终归有惊无险,请来的不是邪祟,菲菲也没有受伤。
烟雾凝成的猪八戒虚影似乎晃了晃,然后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点戏曲的腔调,还有点……山东口音?
“哎呦喂,这是哪儿啊?咋把俺老猪给唤来了?睡得正香呢,梦见高老庄的包子刚出笼……”他一边说,一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四下打量,看到地上复杂的八卦图、幽绿的油灯、香炉,还有盘坐在对面的菲菲,以及旁边目瞪口呆的方阳他们。
“嗯?你们几个小娃娃,是你们把俺老猪请来的?”猪八戒虚影的目光落在菲菲身上,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瓜果清水,鼻子抽了抽,似乎有点不满意,“就这点东西?瓜果清水?连个大肉包子都没有?忒小气了!”
“噗……”方阳没忍住,笑喷了。紧张压抑的气氛,被这位爷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请神请来猪八戒就算了,这位爷第一句话居然是嫌弃没包子?!
菲菲也懵了,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设想过请来威严的地只,请来沉默的游神,甚至请来难以沟通的灵体,但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位以“好吃”和“好色”闻名遐迩的天蓬元帅……
“咳咳,”菲菲赶紧稳住心神,恭敬地行礼,“净坛使者在上,弟子等凡夫俗子,冒昧相请,实因有疑难之事,困顿已久,不得已惊扰尊神,还望使者恕罪。”
“净坛使者?”猪八戒虚影似乎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很是受用,“嗯,你这女娃娃有点眼力见儿,还知道俺老猪的官名。不错不错。说吧,啥疑难事?是不是有妖精作怪,要俺老猪帮忙?先说好,帮忙可以,但得管饭,俺老猪可不白干活!”
众人再次无语。这位爷,三句话不离吃。
菲菲定了定神,赶紧将雾隐村前三起“无身悬案”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头颅被摆放的位置、身体消失无踪、现场毫无痕迹等诡异之处。
“哦?只吃身子,留个头?还摆得挺整齐?”猪八戒虚影摸着肥厚的下巴,作思考状,小眼睛眨巴着,“听着咋这么耳熟呢?让俺老猪想想……哎,想起来了!这不是‘吞身魔’那长虫干的吗?”
“吞身魔?长虫?”菲菲抓住关键词。
“对,一种蛇妖!”猪八戒虚影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那虚影的钉耙也跟着晃悠,“这玩意儿修炼的路子邪性,专吸人精气,尤其是成年男子的阳气。但它嘴刁,嫌人头浊气重,坏了它的道行,所以它吃人,都是整个囫囵吞下去,就留个头在外面!等消化完了,身子没了,就剩个脑袋,它就给你吐出来,有时候还显摆,摆到个显眼地方。啧啧,缺德玩意儿!”
“蛇妖?囫囵吞?”方阳听得一愣一愣的,“那现场咋一点痕迹都没有?门栓窗栓都好好的。”
“蛇妖嘛,身子滑溜,成了精的,能缩骨,能从门缝窗缝、老鼠洞甚至地气眼钻进去,不留印子。”猪八戒撇嘴,“它还有妖法,能让人睡死过去,或者产生幻觉,自然听不到动静。等它吃完,抹干净嘴溜了,你们凡人上哪儿找痕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