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还有一种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东西缓慢腐烂的味道。
方阳猛地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昏黄的光线从天花板上那个蒙着灰尘的灯泡洒下,勉强照亮这个最多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是灰绿色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又脏。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衣柜歪在角落。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对着墙壁,桌上堆着些杂物。
窗户是木格的,玻璃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这是哪里?”晓晓声音发抖,紧紧抓着小雅的胳膊不放。
“是故事里。”菲菲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本《夜半诡话》不见了。“我们被拉进第一个故事了,《墙里的影子》。”
“怎么可能?”方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我们明明在图书馆……”
“那本书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更诡异。”迈克已经抽出了他的长刀,刀身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压抑的空间。“它不是简单的幻觉,更像是……制造了一个真实的场景,或者说,一个基于故事的诅咒空间。”
小雅也在观察四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先别慌。既然进来了,就得按照故事的规则来。故事里,那个人是因为发现了墙上的影子,才被……我们得找到生路。”
“生路?什么生路?故事里那个人最后不是被吓死了吗?”晓晓快哭了。
“那是原故事。”菲菲走到斑驳的墙壁前,伸出手,轻轻触摸。墙壁冰冷潮湿,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黏腻感。“我们不是那个‘他’。我们是五个人,而且,我们有准备。故事既然有开头,就一定有发展和结局,哪怕是恐怖的结局。我们要做的,是改变这个结局,或者,找到离开这个‘故事’的‘门’。”
她的话让其他人稍微冷静了一些。对,他们不是那个孤独无助的年轻人,他们是五个人,是处理过黄河捞尸咒的晨曦事务所成员。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方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学着迈克的样子,警惕地观察四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灯泡因为接触不良发出的、轻微的“滋滋”声。
“等。”菲菲说,“故事里,是主角先听到了敲墙声,然后才看到影子。我们需要触发‘剧情’。”
话音刚落……
笃,笃,笃。
清晰的敲击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
不是他们所在的这面墙,而是隔壁。
声音很有节奏,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沉闷,空洞,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来了!
五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晓晓捂住了嘴,小雅屏住了呼吸,方阳觉得自己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迈克握紧了刀,身体微微前倾。菲菲则静静地站着,侧耳倾听。
敲击声持续着,不依不饶。在寂静的、弥漫着霉味的房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是谁?”方阳忍不住,朝着墙壁低声问了一句。问完他就后悔了,故事里,主角也问了,然后……
敲击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敲击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更近了。仿佛不是从隔壁,而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
笃,笃,笃。
声音的方向变了,变成了他们所在的这面墙。就是那张单人床靠着的那面墙。
五人同时看向那面墙。灰绿色的墙皮,剥落的痕迹,在黑黄的污渍映衬下,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墙壁似乎……蠕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笃,笃,笃。
敲击声再次响起,就在那面墙的内部。而且,这一次,伴随着敲击声,墙壁上,真的缓缓凸起了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先是头部的轮廓,然后是肩膀,手臂,躯干……就像一个被囚禁在墙壁里的人,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从墙壁的另一侧,挤出来。
凸起越来越明显,墙壁表面簌簌落下灰粉。那个人形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它甚至抬起了“手”的形状,做出了敲击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
笃,笃,笃。
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五人的脑海里。
“啊!”晓晓终于忍不住,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雅脸色惨白,她快速说道:“故事里,主角看到影子后,试图逃走,但门打不开,然后影子从墙里出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房间那扇唯一的、看起来老旧不堪的木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方阳一个箭步冲过去,拧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
门,从外面锁死了。不,不是锁死,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顶住了。
“窗户!”迈克低喝一声,冲向那扇糊着报纸的木格窗。他用力一推,窗户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只打开了一条缝,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透过缝隙,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实质般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也感觉不到风。
窗户,也打不开。
他们被困在这个狭小、诡异、墙壁里有个东西正要出来的房间里了!
“冷静!”菲菲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被恐惧支配!故事是死的,我们是活的!小雅,故事里影子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主角怎么应对的?”菲菲因为太过专注,竟然一时间忘了剧情。
小雅强迫自己回想看过的那些文字,语速极快:“主角……主角想用东西砸,但没用。影子越来越清晰,最后……最后从墙里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主角的脚踝……”
仿佛是在演绎她的话,墙壁上那个人形凸起,此刻已经清晰得如同浮雕。甚至能看出那是一个穿着旧式衣服、身形佝偻的人影。它那只抬起“敲击”的“手”的部位,墙壁的灰泥开始簌簌落下,一只颜色青灰、指甲尖长、布满龟裂和污垢的手,猛地穿透了墙壁的表层,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离它最近的、靠在墙边的单人床抓去。
床脚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
“不能让它完全出来!”迈克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寒光,狠狠斩向那只伸出墙壁的鬼手!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火星四溅!
迈克感觉自己砍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那只鬼手只是被砍得顿了顿,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继续向前抓去,一把抓住了单人床的铁架!
“嗤啦……”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坚固的铁床架,在那只鬼手下,如同软泥般被捏得变形!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菲菲急道,“它本质是怨念和恐惧的凝聚!用破邪的东西!”
方阳反应过来,立刻从怀里掏出菲菲事先给的、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朝着那只鬼手扔过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黄符沾血,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小小的、明亮的火焰,打在鬼手上。
“嗤……!”
一声如同冷水滴进热油的声音,鬼手上冒起一股淡淡的、腥臭的黑烟。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墙壁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充满痛苦的嘶吼。
有效!
“它怕这个!”晓晓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掏自己的“驱邪糯米”,却发现身上那个小布袋不见了!她急得快哭了:“我的糯米!没了!”
“用这个!”小雅快速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小桃木剑挂坠,这是菲菲送她的护身符,她一直贴身戴着。她将挂坠朝墙壁扔去,同时口中快速念诵清心咒。
桃木剑挂坠碰到墙壁,并没有燃烧,但墙壁上那个人形凸起,明显地扭曲、模糊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干扰。
“集中精神!想象它是虚假的!是故事!是我们的恐惧催生了它!”菲菲高声喊道,她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着艰涩的音节,一股微弱但坚定的暖意以她为中心散发开来,暂时驱散了一些房间里那刺骨的阴寒。
然而,墙壁里的东西被激怒了。
“嗬……嗬……”
低沉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墙壁内部传来。那只缩回去的鬼手再次伸出,这一次,是两只手!它们抓住墙壁破损的边缘,用力向外撕扯!
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大片的灰泥剥落,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正在从墙壁的“另一面”,强行挤进这个房间!
先是头,一个看不清面目、只有大致轮廓的“头”,然后是肩膀,躯干……
它要出来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众人。晓晓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方阳也觉得浑身发冷,牙齿咯咯打颤。那东西散发出的恶意、怨恨、以及一种被囚禁百年的疯狂,几乎要让人窒息。
“镜子!故事里提到过镜子!”小雅突然尖声喊道,她指着房间角落那个歪斜的衣柜,“衣柜上有面镜子!”
方阳扭头看去,果然,那个破旧的衣柜门上,镶嵌着一面长方形的、水银剥落得斑斑驳驳的镜子。镜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房间里的景象,但那景象扭曲、变形,显得格外诡异。
镜子?镜子能干什么?
就在方阳愣神的功夫,墙壁里的东西,大半个身体已经挤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旧式衣服、身形佝偻的“人影”,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但它“脸”的位置,正对着房间里的五个人,散发出贪婪而恶毒的“注视”。
它抬起一只鬼手,向着离它最近的迈克抓去!鬼手未到,那股阴冷腥臭的风已经扑面而来!
迈克挥刀再砍,但这一次,刀锋划过,如同砍中烟雾,那只鬼手直接穿透了刀身,抓向他的咽喉!
“小心!”菲菲猛地将迈克向后一拉,同时将自己一直握在手心的一张银色符箓拍出!符箓碰到鬼手,银光一闪,鬼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
“镜子!照它!”菲菲对着方阳和小雅大喊,“故事里,镜子往往能映照真实,或者困住虚妄!试试用镜子照它!”
方阳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冲向衣柜。衣柜歪斜着,镜子也斜对着墙壁的方向。他用力去掰镜子,想把它对准那个正在从墙里爬出来的鬼影,但镜子镶嵌得很牢,纹丝不动!
“砸碎它!”菲菲喊道。
小雅抓起书桌上一个生锈的铁制笔筒,用力砸向镜子!
“哗啦!”
镜子应声而碎,碎片四溅。但碎裂的镜片,每一片都依然映照着房间的景象,包括那个正在爬出的鬼影。
奇迹发生了。
当无数碎裂的镜片,从不同角度映照出那个扭曲鬼影的瞬间……
鬼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仿佛被无数个“自己”困住了。那些镜片中的倒影,也在做着爬出的动作,但方向各异,扭曲变形,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禁锢。
鬼影发出愤怒而不解的嘶吼,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些镜中倒影的“注视”,但它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不协调,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
“有用!镜子困住它了!”晓晓惊喜地喊道。
“不止是困住!”菲菲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影子,是因为有光才有影子!这个‘东西’,它依托于这个房间的‘设定’,依托于墙壁和我们的恐惧而存在!镜子打碎了它存在的‘基础’——单一的、固定的视角和空间!”
她转身,对着那面正在被鬼影撕裂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中灌注了某种精神力量:
“这里没有墙!没有影子!没有囚禁!这只是个故事!”
随着她的喊声,以及无数镜片对鬼影的“分割”与“映照”,房间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
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得模糊,那个正在爬出的鬼影发出不甘的、凄厉的尖啸,身形开始消散、淡化。
昏黄的灯光疯狂闪烁,周围的家具、床铺、书桌,一切的一切,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荡漾、破碎。
方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耳边是各种混杂的、尖锐的噪音。
“闭上眼睛!守住心神!我们还在阅览室!”菲菲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方阳死死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努力回忆阅览室的样子,回忆同伴的脸,回忆那盏台灯的光。
眩晕感逐渐消退,刺耳的噪音也渐渐远去。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惨白的日光灯,高大的深棕色书架,长长的阅览桌,还有桌上那本翻开的、名为《夜半诡话》的旧书。
他们回来了。
回到了午夜的古籍阅览室。
五个人或站或坐,围在长桌旁,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额头都沁出了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搏斗。
晓晓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带着哭腔:“结……结束了吗?我们出来了?”
菲菲也扶着桌子,呼吸急促,她看向那本书。书还摊开在《墙里的影子》那一页,但上面的字迹,似乎黯淡了一些。
“第一个故事……结束了。”菲菲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破解了它。”
“怎么破解的?”方阳心有余悸,刚才墙壁里伸出鬼手的感觉,太真实了。
“镜子,还有菲菲姐的喊话。”小雅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亮得惊人,“那个‘东西’是依托故事逻辑和我们的恐惧存在的。我们用镜子打碎了它存在的‘场景一致性’,菲菲姐的话动摇了它的‘故事根基’。它就像一个搭建不好的积木,关键点被抽掉,就崩塌了。”
迈克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刀入鞘,但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这只是第一个。”菲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按照死亡人数,还有两个故事。从时间上看,间隔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那本摊开的《夜半诡话》,无风自动,书页自己缓缓翻动起来。
沙,沙,沙……
书页停在了一个新的故事标题上。
《重复的第十三级台阶》。
与此同时,阅览室里刚刚稳定下来的光线,再次毫无征兆地、猛地暗了下去。
这一次,黑暗更加深沉,更加彻底。
黑暗并非瞬间降临,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的侵蚀。
阅览室惨白的日光灯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逐渐拧暗,光线一丝丝抽离,周围的景象也随之扭曲、融化。
书籍、书架、长桌、椅子……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像融化在黑暗中的蜡像,又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墨水池。
方阳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仿佛从高处坠落。他想喊,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他想抓住身边的人,手臂却挥了个空。
冰冷。潮湿。一种带着尘土和年代久远木头腐朽的气味,取代了阅览室的书卷气。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痛哼。方阳感觉自己摔在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上,硌得骨头生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晓晓?小雅?菲菲?迈克?”他压着嗓子喊,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带着空洞的回响。
“我在这儿!”晓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颤抖。
“方阳哥?晓晓?”小雅的声音响起,呼吸急促。
“我在。”迈克简短有力的回应,接着是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他手中已经出鞘半寸的长刀。
火苗的光晕很小,只能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借着这微弱的光,方阳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条狭窄、陡峭、向上延伸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很旧,踏板边缘磨损严重,蒙着厚厚的灰尘,很多地方已经发黑、腐烂。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砖石,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深绿色苔藓,散发出浓重的霉味。楼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向下看,同样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小段,被火苗勉强照亮。
空气凝滞、冰冷,仿佛从未流动过。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再没有别的声音,死寂得让人心慌。
“第二个故事,《重复的第十三级台阶》。”菲菲的声音从稍高的地方传来。方阳抬头,看到菲菲站在上方几级台阶上,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式的、铁皮的手电筒,正打开开关。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但能照亮的范围也很有限,光线似乎被浓稠的黑暗吸收了大部分。
“我们这是在……楼梯间?”晓晓紧紧挨着小雅,声音发颤。
“看来是。”菲菲用手电照了照上方和下方,光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深夜走楼梯,发现原本只有十二级的楼梯,出现了不存在的第十三级,然后被困在楼梯间,永远循环,直到……”
“直到力竭而死,或者被黑暗吞噬。”小雅接话,她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缥缈,“一个经典的无限循环恐怖故事。关键在于,找到那个‘错误’的台阶,或者打破循环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