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反应。
方阳壮着胆子,往前又挪了两步,离那影子只有三米远了。他几乎能感觉到从影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气,冰冷刺骨,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的气息。
“喂!”他喊了一声。
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转身,也不是移动,而是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那样,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在五个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无头鬼影开始变淡,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开、消散。从边缘开始,化作缕缕黑烟,融入夜色和灯光中。
不过两三秒,整个影子彻底消失了。
桥面空空荡荡,只剩下路灯惨白的光,和呜呜的风声。
五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没……没了?”晓晓从方阳身后探出头,声音还在抖。
菲菲快步走到影子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冰凉,粗糙,是普通的沥青路面。她又拿出罗盘,指针恢复了缓慢的旋转,不再指向固定方向。
“不是实体,也不是鬼魂。”菲菲站起身,脸色凝重,“是虚影,残像,像一段被记录下来的影像,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播放。”
“影像?”小雅也走过来,用相机拍了几张地面,“谁的影像?为什么是无头的?”
“不知道。”菲菲摇摇头,“但肯定和这座桥有关。先回去,这里太冷,待久了要生病。”
五人回到桥头,两个警察在车里等得心焦,见他们回来,连忙下车。
“怎么样?看见了吗?”
“看见了,又没了。”方阳简单说了情况。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陈警官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我们先回去,查查这桥的资料。”菲菲说,“二位也先回吧,有消息我们再联系。”
回到事务所,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五个人又冷又累,烧了热水,围坐在客厅里。
“你们怎么看?”菲菲捧着热水杯,暖着手。
“肯定有古怪。”方阳说,“那影子太真实了,虽然一靠近就散,但肯定不是幻觉。而且为什么是无头的?这暗示什么?斩首?还是说……头不见了?”
“新桥,无头鬼影,特定时间出现……”小雅思索着,“像是一种执念的投射。但菲菲姐感应不到阴气,说明不是鬼魂本身,可能只是……某种残留的印记。”
“桥。”迈克忽然开口。
大家都看向他。
“桥有问题。”迈克说得很简单,但意思明确。
菲菲点点头:“明天开始,查这座桥。从设计,施工,到竣工,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查一遍。还有,打听一下建桥期间,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
三、顺藤摸瓜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就分头行动。
菲菲和方阳去市图书馆,查平安大桥的公开资料和新闻报道。小雅和晓晓去城建局和档案馆,看看能不能找到施工图纸和验收记录。迈克去桥附近转转,找附近村子的老人打听。
图书馆里资料不多,平安大桥是市里去年的重点工程,报道都是正面宣传:促进两岸经济,方便百姓出行,造型美观,质量过硬。剪彩照片上,领导们笑容满面,红色绸带剪断的瞬间,彩带飞舞。没有任何负面新闻。
菲菲翻遍了去年当地的报纸,连中缝广告都没放过,一无所获。
“太干净了。”她合上最后一本剪报册,“就像那桥一样,干净得不对劲。”
方阳趴在桌上,眼睛发花:“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可能真是哪个无聊的人搞的恶作剧,用了什么投影技术?”
“没这么先进的技术。”小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和晓晓在档案馆,“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发现。施工记录齐全,验收报告完美,所有签字盖章一个不少。监理单位,施工单位,设计单位,都没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菲菲问。
“一点都没有。”小雅肯定地说,“资金到位,工期按时,质量全优。简直就是样板工程。”
“迈克呢?有什么发现?”
方阳拨通了迈克电话。电话那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问了附近两个村,十七个人。都说桥好,通车后方便多了。建桥时候也没听说出事,工地管得严,不让闲人进。”
“那就怪了。”菲菲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无头鬼影,新桥,完美无缺的记录。这三件事像三条平行的线,怎么也接不到一起。
“是不是时间不对?”方阳忽然说,“警察是前天才接到报警,说看见无头鬼影。但也许那影子早就有了,只是没人看见,或者看见了没注意到无头,没当回事?”
“有可能。”菲菲坐直身体,“走,去桥上再看看,白天看。”
两人回到事务所,迈克也回去了。
方阳和菲菲顾不上休息,开车又去了平安大桥。白天的桥和晚上截然不同,车来车往,阳光明媚,河水波光粼粼,远处山色清晰。站在桥中间,昨晚那种阴森诡异的感觉荡然无存,就是个普通的大桥。
菲菲在昨晚鬼影出现的位置仔细查看。地面,栏杆,路灯杆……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趴在地上,看缝隙里有没有残留的符纸灰烬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方阳嘀咕。
“就是见鬼了。”菲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鬼在哪儿呢?”
一无所获地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下午。小雅和晓晓也回来了,同样没收获。迈克坐在院里抽烟,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五个人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
“会不会是别的缘故?”晓晓小声说,“比如桥的风水不好?或者
“风水我看了,没问题。”菲菲说,“桥址是请人看过的,背山面水,是聚财纳福的格局。至于施工时候就该挖出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晚上去桥上守着吧?”方阳挠头。
菲菲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建桥的施工单位,是哪家公司?”
“腾达建工,本地企业,挺有名的,盖过不少楼,修过路。”小雅说。
“老板叫什么?”
“李国富,五十多岁,白手起家,是市里企业家代表,还捐过学校。”小雅翻着手机里的资料。
“李国富……”菲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了深,“查查他,还有腾达建工。不用查明面上的,查暗地里的。有没有官司纠纷,工人闹事,质量投诉,哪怕是小道消息,都找来。”
四、蛛丝马迹
查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不是容易事。但晨曦事务所五个人,各有各的门路。
方阳去找了在报社的同学,虽然辞职了,但人脉还在。小雅和晓晓在网上翻腾,各种论坛贴吧本地社区,看有没有相关吐槽。迈克有他的雇佣兵路子,能打听到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消息。菲菲则联系了几个懂风水的同行,旁敲侧击地问。
三天后,零零碎碎的信息汇拢过来。
腾达建工,老板李国富,确实是白手起家,但发家史有点“传奇”。十年前,他还是个包工头,接点小工程,勉强度日。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时来运转,接连拿下几个大项目,而且做得顺风顺水,很快就把公司做大了。
“有人说他拜了高人,改了风水。”方阳的哥们压低声说,“不过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也没证据。”
“他手底下的工人,流动性特别大。”小雅整理着资料,“尤其是干基础活的,打桩挖地基那些,经常换人。有传言说他对工人很苛刻,工钱压得低,还经常拖欠。不过也没闹出过大纠纷,都是私下和解了。”
“他信这些东西。”菲菲说,“我打听过了,李国富办公室里供着关公,家里有佛堂,每次开工前都要烧香拜佛,请人看风水。他自己也戴着一堆开过光的手串玉佩。”
“这很正常吧,很多老板都信这个。”晓晓说。
“是正常,但他信得有点过分。”菲菲翻看着手机里同行发来的信息,“他每接一个大工程,尤其是桥梁隧道这种,都会私下请人做一场法事,而且不让外人看。有一次一个工人好奇,偷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开除了。”
“法事……”方阳琢磨着,“难道跟那无头鬼影有关?”
“还有,”迈克开口,声音很低,“他十年前开始发家,第一个大工程,是邻市那座‘永固桥’。”
“永固桥?”小雅立刻在电脑上搜索,“哦,找到了,十年前建的,现在还在用,没出过问题。”
“但建桥那年,”迈克顿了顿,“桥附近,失踪过一个流浪汉。”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失踪?”菲菲坐直身体。
“嗯。流浪汉,无亲无故,捡废品为生,收废品的那家人一个月没见他,有些怀疑,派出所清查流动人口的时候,顺便反映了一下,派出所登记后,就不了了之。”迈克说,“我托人查了当年的记录,失踪时间,和永固桥打地基的时间,差不多。”
“你是说……”方阳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只是时间接近,没有证据。”迈克说。
菲菲的手指敲得更快了。无头鬼影,新桥,李国富,法事,流浪汉失踪……这些散碎的点,像飘在空中的灰尘,需要一个线头把它们串起来。
“再查。”她说,“查腾达建工这十年来,所有承建的大型工程,尤其是桥梁隧道。查每一个工程期间,附近有没有失踪案,尤其是流浪汉、外来务工人员这种没人在意的。还有,查李国富请的那个做法事的人,是谁。”
五、黑暗拼图
又花了四天时间,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拼图,渐渐浮现出轮廓。
腾达建工十年间,一共承建了九座大型桥梁,包括平安大桥。每一座桥,从开工到竣工,都顺风顺水,没出过任何事故,验收全是优秀。李国富也因此成了市里的“桥梁专家”,拿奖拿到手软。
但在这光鲜的背后……
邻市永固桥,建桥那年,附近失踪一名流浪汉。
昆明市城西高架桥,建桥那年,棚户区走失一个智障老人。
安宁过江大桥,建桥那年,一个外地来找工作的农民工,失去联系。
本市城北立交桥,建桥那年……
九座桥,九起失踪案。
时间全部吻合,失踪者全部是流浪汉、孤寡老人、智障人士、外来务工者……这些社会边缘人,消失了也没人在意,派出所登记一下,就成了积压的卷宗。
“这……这不会是巧合吧?毕竟每年都有很多失踪的人。”晓晓看着整理出来的名单,声音发颤。
“九座桥,九起失踪,时间全部对应。”小雅脸色发白,“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方阳觉得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李国富他……他用活人……”
“活人墩。”菲菲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活人墩?”晓晓没听过。
“一种极其阴损歹毒的邪术。”菲菲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古时候修桥铺路,特别是大桥大坝,有些心术不正的方士会说,工程不牢,是河神山神作怪,要用活人祭祀,把活人封进桥墩坝基里,用生魂镇住地气,工程才能牢固,万年不倒。被封进去的人,死前受尽折磨,魂魄被禁锢在水泥里,永世不得超生,怨气冲天,反而成了镇物。这就是活人墩。”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晓晓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小雅手指微微发抖。方阳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迈克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所以那无头鬼影……”方阳声音发涩。
“可能是被封在平安大桥桥墩里的亡魂。”菲菲说,“但他的魂魄被邪术禁锢,无法离开,只能偶尔投射出一点残像。无头,可能象征着被‘斩断’了与阳世的联系,或者……是一种死前状态的再现。”
“可菲菲姐你不是感应不到阴气吗?”晓晓问。
“如果魂魄被完全封死在水泥深处,加上邪术镇压,气息确实可能被掩盖,难以察觉。那种虚影,更像是残存的怨念在特定条件下的‘回放’,不是真正的鬼魂现身。”菲菲解释。
“畜生!”方阳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用活人打生桩,就为了他的桥牢固?就为了赚钱?这还是人吗!”
“李国富请的那个做法事的,查到了吗?”菲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