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32章 三人行(续):山行(下)(2/2)

方阳和迈克按照事先的安排,在菲菲的示意下,开始行动。方阳走在人群和食物堆的东侧,每隔七八步,就蹲下身,点燃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纸张燃烧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一小片地面,也似乎为那些灰影指明了“离开”的方向。

迈克则走在西侧,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混了香灰和朱砂的糯米。他也每隔一段距离,就抓一把糯米,用力撒向空中,仿佛在驱赶、净空道路。

阿天和三个壮小伙,强忍着无边的恐惧,按照吩咐,两人一组,用粗木杠抬起煮得烂熟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整猪整羊,另外两人则背起盛满白米饭的大木盆、鸡鸭肉、以及那坛白酒,跟在方阳和迈克撒米烧纸开辟出的“路”后面,开始缓缓向院子外走去。

菲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柳枝,不时挥动,将一些犹豫徘徊、试图返回的灰影驱向食物和队伍方向。小雅手持长香点着手电,香烟笔直,为队伍引路。晓晓摇着铜铃,拿着强光手电,铃声在寂静的雪夜山村中回荡,清越而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怆。

这支奇怪的送鬼队伍,缓缓离开了阿天家的院子,踏上了被积雪覆盖的村中土路。

夜色如墨,只有几支松明火把在阿天家院中燃烧,投出摇曳不定的幽绿光芒,火光之外,是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仿佛蠢蠢欲动的未知。

方阳走在最前面开路,手中的黄纸一张接一张点燃,扔在雪地上。纸张燃烧的绿光只能照亮很小一块,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这点微弱的光,却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让那些从院子里跟出来的、漂浮的灰影,下意识地跟随着光点延伸的方向。

迈克沉默地跟在队伍侧后方,一把把糯米洒出,落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也落在那些过于靠近队伍的灰影上,激起一阵无声的波动。

阿天和三个小伙抬着沉重的、香气四溢的猪羊米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同伴的后背,或者菲菲手中那根不断挥动的柳枝。肩膀上沉甸甸的,是食物的重量,也是无形的压力。鼻端闻到的,是浓郁的肉香饭香,可这香气在此时此刻,却只让他们感到阵阵反胃和恐惧。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很“挤”,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被无数冰冷目光注视、被无形之物擦身而过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冷,刺骨的冷,不是风带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晓晓手里的铜铃,一下,一下,摇得很有节奏。铃声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出去很远,又荡回来空洞的回音。这声音平时听着清脆,此刻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种驱邪的肃穆,也带着一丝送别的凄凉。

小雅手中的三炷香,燃烧得异常平稳,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竟然也几乎不散,像三根细细的、通往不可知处的灰线。

菲菲走在最前面,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手中的柳枝每一次挥动,都感觉像是抽在粘稠的空气中,有一种滞涩感。她能“感觉”到,队伍周围,密密麻麻,全都是鬼魂。那些被食物和香火吸引,从各家各户,从山野角落,从不知名的阴暗处汇聚而来的无主孤魂、游荡野鬼。它们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残存的、对“血食”和“生气”的本能贪婪。

这条路,是通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那里荒坟累累,是“它们”该去的地方。

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声、铃铛声、糯米落地的沙沙声、以及火焰吞噬黄纸的轻微“哔剥”声。没有其他声音,但每个人都觉得耳中充满了无形的、嘈杂的窃窃私语,仿佛有无数张嘴贴在耳边,嗬嗬地吐着寒气。

路两边是沉睡的村舍,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偶尔有看家狗被惊动,发出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随即又沉寂下去。

越往村外走,黑暗越浓,寒气越重。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更小了,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墨色吞没。那些跟随的灰影,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更加“拥挤”。有时,抬着猪羊的小伙子会感觉肩膀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落在了祭品上;有时,会感觉脚踝被冰冷的东西蹭过;有时,耳边会响起极其细微的、分辨不出内容的叹息或啜泣,转头看时,却只有沉沉的黑暗。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汗湿了内衣,又被寒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更加难受。但没人敢停下,没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前面人的脚步,在蜿蜒的、被积雪覆盖的村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菲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血符的牵引力,挥动柳枝驱赶不愿离去的游魂,同时还要警惕可能出现的意外,对她也是极大的消耗。她能感觉到,背上的那股阴冷感并未完全消失,还残留着一丝,像跗骨之蛆。但现在顾不上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低矮起伏的阴影,那是乱葬岗的边缘,枯树歪斜,荒坟遍地,在雪夜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停。”菲菲低声道。

队伍在乱葬岗边缘停下。这里已经远离村舍,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

菲菲从阿天手中接过那坛白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她将酒缓缓倾倒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将带来的煮熟的猪、羊、鸡、鸭、米饭,都放在圈内。

“以此为界,享汝血食。食罢散去,各安其所!勿再扰生人,勿再恋尘世!去!去!去!”

她连喝三声,将手中柳枝折断,扔进食物堆中。又拿起那几张一直漂浮引导、此刻已黯淡无光的血符红纸,用火点燃。血符燃烧,发出幽绿的火光,将周围的灰影映照得更加清晰:它们层层叠叠,拥挤在食物圈周围,扭曲、蠕动,散发出贪婪的气息。

“铃铃铃……”晓晓用力摇动铜铃,最后三下,一声比一声急促。

小雅将手中即将燃尽的三炷香,用力插入雪地中,香烟猛地一窜,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方阳和迈克将手中剩余的黄纸和糯米,全部撒向乱葬岗深处。

阿天和几个小伙子,将抬着的猪羊米饭放下,对着乱葬岗方向,战战兢兢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做完这一切,菲菲低喝一声:“走!不许回头!一直走,走到看见村子灯火!”

所有人,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沿着来路,拼命向村子方向走去。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尽管身后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吞咽、又仿佛风吹过万千孔洞的声响,以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酒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随风飘来。

他们小跑离开,气喘吁吁,心脏狂跳,直到看见柳树沟村零星的灯火,才敢放慢脚步,一个个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棉衣。

回到阿天家院子,那几堆松枝火把已经快要燃尽,火光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灵堂里,长明灯静静燃烧,供桌上的香烛也一切正常。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阴冷感,和背上沉甸甸的附着感,似乎……真的消失了。

菲菲疲惫地靠在门框上,感受了一下。背上那一丝残留的阴冷,不知何时也已消散无踪。院子里虽然还残留着香烛和松烟的味道,但那种驳杂混乱的“存在感”已经大大减弱,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正常的寂静。

“可……可以了吗?”阿天父亲颤声问,脸上惊魂未定。

“大部分送走了。”菲菲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些残留的、弱的,天亮之后,阳气充足,自然会消散,或者离开。这几天,家里人多点人气,白天多晒太阳,晚上门窗关好,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看向堂屋里的棺材:“你父亲……很安详。他并没有回来。那些动静,是别的‘东西’搞出来的。明早,就可以安排出殡了,不用再等多一晚。像他这样,走得安宁,毫无牵挂,魂魄可以已经投胎去了,是福气。”

阿天家人面面相觑,虽然对今晚的经历恐惧到了极点,但听到老爷子并非“回魂”,而且可以顺利出殡,心里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后怕,也是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几位师父!”阿天父亲带着全家,又要跪下磕头,被方阳和迈克赶紧扶住。

“没事了,都过去了。准备一下,天亮就安排出殡吧。按正常流程走就行。”菲菲摆摆手,满脸疲惫。

这一夜,无人真正安眠。但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和窥视感,确实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天家就忙碌起来。唢呐声响起,披麻戴孝,起灵,送葬。队伍抬着棺材,吹吹打打,沿着村路向祖坟走去。雪后初晴,阳光虽然清冷,但照在雪地上,一片耀眼的银白。一切都按着最寻常的丧礼流程进行,再没有任何怪事发生。

下葬,填土,立碑,磕头,烧纸……仪式结束后,阿天父亲将一个厚厚的、用红布包着的信封塞给菲菲,里面是钱,厚厚一沓,有零有整,显然是凑出来的。

菲菲没有接,推了回去:“这钱我们不能要。昨晚用的三牲酒饭,浪费很多钱。我们没做什么,只是帮了点小忙。”

阿天家人千恩万谢,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阿天母亲和婶娘收拾了一大堆土特产,冲破事务所五人的阻拦,硬是塞到了三轮车车斗里:两只绑着脚的老母鸡,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一条自家腌的腊肉火腿,还有一大包晒干的蘑菇、木耳,几大袋红薯土豆,把本来就不大的车斗塞得满满当当。

公鸡母鸡被挤在角落里,不安地“咯咯”叫着。

日头已经升高,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天空是清澈的湛蓝,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黑白分明。屋顶的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水珠。空气清冷,但不再有昨夜那种透骨的阴寒。

“走吧。”菲菲坐上三轮车侧座,对迈克说。

迈克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碾过村中未化尽的积雪,缓缓向村外驶去。

阿天一家人站在院门口,不停地挥手。

三轮车驶出村子,上了来时的路。路面依旧泥泞湿滑,但白天看起来,远没有昨晚那么可怕。阳光照耀下,积雪闪闪发光,路边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一片片耐寒的冬菜,在雪中露出顽强的绿意。远处的树林,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雪,像开满了梨花。

车斗里,方阳、晓晓和小雅挤在土鸡、火腿和山货堆里,摇摇晃晃。两只母鸡被颠得“咯咯”直叫,那只大公鸡则不甘示弱地“喔喔”打鸣,扑腾着翅膀,弄得鸡毛乱飞。

“哎呀!这鸡!拉我身上了!”晓晓突然尖叫起来,嫌弃地拍打着棉衣上一点可疑的痕迹。

“哈哈哈哈!”方阳幸灾乐祸地大笑,“让你非要挨着鸡笼坐!这叫开门红,鸡屎运!”

“你才鸡屎运!可恶的大色狼!”晓晓气呼呼地抓起一把干蘑菇要扔他。

“别闹别闹,车要翻了!”小雅赶紧按住两人,眼镜都歪了,“这蘑菇晒得多好,别浪费了。”

“就是,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山货,回去炖汤香着呢!”方阳抢过蘑菇抱在怀里,又探头去看绑在角落的火腿,“这火腿,一看就是好货,肥瘦相间,回去蒸着吃,啧啧……”

菲菲坐在前面,听着后面吵吵闹闹的声音,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洒满阳光的雪路,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丝笑意。昨夜那满院的鬼影、彻骨的阴寒、令人窒息的恐惧,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被这明亮的阳光和喧闹的鸡叫驱散得干干净净。

三轮车“突突”地响着,慢悠悠地行驶在山村公路上。路两边的树林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风吹在脸上,依旧冷,但已有了些许暖意。车斗里,母鸡还在“咯咯”,公鸡偶尔“喔喔”一声,晓晓和方阳的斗嘴声夹杂着小雅的劝解,还有迈克沉稳操控车把的背影。

一切,都笼罩在冬日明亮、清澈、宁静的阳光里,仿佛一幅色调明亮、生机盎然的乡村雪景画卷,缓缓铺展向远方。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