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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雪之下隆平当主是个不错的人——关东极道圈里能让所有人同时承认‘这个人没有做过任何不光彩的事’的,大概只有令尊一个。
他走的时候,我们这边也送了花。
花是我亲自挑的,白色的椿花。
以前在京都老铺订的规矩,白色椿花只送给值得尊敬的人。”
雪之下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然后松开。
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眼眶也没有红,但她在开口之前停了好一阵,像是在等喉咙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气息重新畅通。
她记得那束白色的椿花——它被放在灵堂最靠近棺材的位置,和其他所有花圈都不一样。
没有挽联,没有署名,只有一朵白色的椿花插在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陶瓷小花瓶里。
田边当时问她知不知道是谁送的,她说不确定,但应该不是敌人。
“父亲从未离开我。
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在天上看着我和雪之下家。
久我先生送的白色椿花,我代父亲收下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在灵堂前跪了很多个小时之后才能练出来的、不被任何情绪干扰的平稳。
久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他准备转身朝八岐会的坐席走去时,松崎忽然开口了。
这位山口组关东分部的会长已经把被茶汤泼湿的袖口擦干净,用手帕叠好放回西装内袋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校对过的合同条款。
“久我先生今天来得正好。
刚才川上代表和龙崎会长之间有些误会,年轻人火气大,说话难免不太中听。
不过极道大会本来就是为了让各方坐下来把话说明白才设立的——如果连这点小摩擦都容不下,那大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川上和龙崎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久我身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何况久我先生刚才在外头那几下,也算替川上代表清了场。
既然双方都有台阶下,不如先坐下来,把今天该谈的正事谈完。”
松崎这番话既没有站队川上,也没有明显偏向龙崎真,更没有任何一个字得罪久我——他把川上刚才的失态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小摩擦”,把久我在门外踹飞那四五个人的暴力行为定性为“清场”,顺便还借着肯定极道大会的作用把井上也拉进了自己的语境里。
他的措辞极其圆滑——既没有替任何一方做主,也没有让任何一方觉得被轻视;既没有在久我面前露怯,也没有在龙崎真面前显出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
这才是真正在极道大会上坐了很多年的人说话的方式。
桐山从松崎开口时就一直在沉默。
他面前那份质询文件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安藤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会长,现在要不要——”,桐山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久我,缓缓开口:“久我先生,今天能来就好。
松崎会长说得对,极道大会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设立的。
川上代表和龙崎会长的误会可以放到质询环节再讨论——如果龙崎会长愿意配合的话。”
他的语调很平,但最后半句话里藏着的那根针没有逃过在座任何一个人的耳朵。
雪之下凛趁松崎和桐山说话的间隙,低声让田边去叫人把倒在地上的那几个关东联合成员抬出去处理伤口。
田边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绕过久我身侧,对着门口招了招手,几个在走廊里待命的睦会安保人员立刻小跑进来把伤员扶走。
障子门重新被拉上,大厅里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久我把目光从凛身上移开,重新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当主。
松崎正在端起新换上来的茶杯,桐山面前那份质询文件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安藤还在门边站着。
最后他迈开步子朝最后一排走去。
他的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每一步都发出极轻微的闷响,和庭院里惊鹿敲击石钵的节奏交替着响。
龙崎真从久我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他——看他的步态,看他跟川上说话时的语气节奏,看他跟雪之下凛对话时压低的音量。
他从这个老人身上嗅到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不是极道头目的杀伐气,不是井上那种被茶道浸润多年的沉静气,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实验室里被反复消毒过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的冷感。
这种冷感他在户亚留、在东京、在很多战场上从未遇见过,但它让他觉得某种埋在很久以前的记忆忽然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不是记起了具体的事,是记起了一种感觉,像是被某个他不确定是否遗忘过的眼神在黑暗中默默注视了很久。
久我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龙崎真能看清久我和服袖口上那些细密暗纹的针脚,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医用消毒剂的味道——不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是更细微更温和的,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清洁液。
久我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白色,他的睫毛稀疏而短,在烛火下几乎看不到投影。
“小友,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很随意,像是在茶室里问一个陌生人“这里有没有人”。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大厅里足够让前排的所有人都听见。
龙崎真把搭在旁边空位靠背上的手移开,把空位上的坐垫往前挪了半寸,用手拍了拍坐垫上的褶皱,然后抬起头看着久我。
“请便。
这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