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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真把烟头在车窗边缘轻轻弹了一下,烟灰被山风吹散成几缕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顺着车窗外的气流旋了几圈,最后被卷进后方扬起的尘土里,消失不见。
雾沢仁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轻轻摩擦着——那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他能看出来龙崎真的脸色从上车之后就一直绷着,虽然语调还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在说到“川上提出切手指”和“久我恭介坐在他旁边”这两件事时,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明显比平时更快更重。
跟了龙崎真这么久,他能分辨出这种细微的差别——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压力。
是那种只有在面对一个超出预期、暂时还找不到最佳应对方案的复杂局面时才会出现的、被收敛得极深的压力。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的语调比平时更慢更沉,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根底下反复掂量过才推出来。
“这次大会,我们一下子得罪了好几大极道。
仁和会——桐山从头到尾都在想把老大钉在质询席上,虽然最后议程中止了,但仁和会几十条人命这笔账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关东联合——川上当众被老大拒绝切手指,又被久我恭介扫了面子,以他在关东联合的地位,这件事不可能不报复。
山口组关东分部还在观望,但松崎的态度取决于我们接下来能在品川码头和港区站稳多深。
雪之下家暂时友善,但她们内部几个老分部组长还在蠢蠢欲动,这份友善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还有八岐会——久我恭介今天的每一个动作都滴水不漏,但他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我们现在完全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自己膝上抬起来看着龙崎真,“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在东京的每一步都会被放大。
以前月影会只是歌舞伎町的地方小组织,仁和会也只是在港区跟我们争地盘——现在大会开了,所有人都知道真龙会的名字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我们的情报网目前只有三十七个人,要同时盯住五大组织的动向远远不够。
老松町改造项目的许可证还在区议会走流程,如果仁和会或关东联合通过他们在区议会的关系从中作梗,流程随时可能被冻结。
月读的扩建计划也需要额外的人手和资金——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龙崎真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
风比他想象中更大,带着山里特有的那股混合了杉树油脂和土壤潮气的土腥味,从山口方向低低地压过来,像是有人在林间深处用一把看不见的锯子把几棵枯树锯断后扬起了整片碎屑。
他知道雾沢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今天在大会上他当着所有当主的面拒绝了川上的切手指要求,又站起来说“这些过家家的游戏你们自己玩吧”,等于同时扇了仁和会和关东联合两家的耳光。
桐山不会就这么算了,川上也不会。
他们接下来会用各种方式——合法的、非法的、灰色地带里的——同时往真龙会身上施压。
而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还不够多。
所以他需要更快——比六大组织联合起来的速度更快,比关西系渗透品川码头的速度更快,比八岐会判断他是敌是友的速度更快。
老松町的改造必须加速推进,月读必须尽快扩建,情报网必须立刻铺开,品川码头那边也必须提前布局。
这些事本来可以按部就班地做,但川上的那句“切手指”把所有进程都往前推了好几个月。
“回去之后,让情报组把所有人手重新调配。
仁和会和关东联合各自至少分派一个两人小组全天盯防,品川码头那边从明天开始每天派人巡视,八岐会那边不需要派人盯梢——盯了也没用,久我恭介如果不想让我们看到,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老松町改造的许可证流程让玲子那边帮忙催一下,月读的扩建计划先做起来,把隔壁那家居酒屋的转让合同尽快谈下来——资金从户亚留的真龙集团调。”
雾沢仁把他的话逐条默记在脑子里,微微点了头。
就在这时,车尾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引擎轰鸣声——不是普通轿车能发出的那种平稳运转声,而是被压到极限的高转速咆哮,混着涡轮增压器在换挡间隙发出的极短促的泄气声。
那声音从后方弯道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雾沢仁第一个转头从后挡风玻璃往后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小心”,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丰田皇冠已经从凯美瑞右侧的应急空间强行切入,车身几乎是贴着凯美瑞的右前翼子板擦过去的——两车之间的缝隙窄到户梶能看清对方车门上被碎石崩出的几颗白漆剥落的凹痕。
皇冠超过凯美瑞之后没有继续加速,而是猛地往左打方向盘,车身在碎石路面上横着甩出一个极短极狠的飘移,轮胎在碎石上擦出好几道深深的黑色拖痕,碎石被甩飞出去打在路边杉树的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整辆车横停在凯美瑞正前方,把狭窄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户梶猛踩刹车,凯美瑞在离皇冠车门不到几寸的地方堪堪停住,车头往下一沉又被悬挂弹回来,后排座椅上的安全带猛地勒进雾沢仁的肩膀。
“是刚才在停车场那个坂口的人?”
户梶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不像。
关东联合的人不会用这种不带牌照的车,也不会在极道大会刚结束的时候在山道上动手——他们还要脸。”
雾沢仁说。
“不是关东联合。
是八岐会。”
龙崎真把安全带解开,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门。
他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那辆黑色皇冠的后视镜上——后视镜的角度被刻意调整过,正好能反射出凯美瑞的前挡风玻璃。
对方在看他。
他也在等对方先下车。
山道两侧的杉树林里忽然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过树冠,消失在午后灰蓝色的天际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