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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真没有说话。
久我继续往下说,语调比之前更轻更缓,像是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相册:“这个例外,代号琥珀。
他在幼年期就被从关西转入我们这边,是所有早期实验体中唯一一个被赋予了代号的特例。
他的骨骼密度、快肌纤维比例、基础代谢率都远超同期所有参选者,神经传导速度检测记录也显着偏离正常参考范围。
项目组在筛选阶段就担心他的兴奋性递质水平在强化后会过度放大,给他做了半切脑白质离切术以控制冲动反应——但只是半切,不是完全切除。
后来他在一次跨区转移过程中脱离监控——车辆在房总半岛沿海公路一个急弯处翻覆,现场只找到束缚衣残片和一把被外力折弯的配枪,没有找到尸体。
搜索持续了很久,最终在档案上标注了‘推定已死亡’。”
琥珀。
龙崎真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收缩极其短暂——不到零点几秒,短暂到任何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都无法捕捉。
琥珀。
MUGEN的首领,后来被他收服,现在是真龙会在户亚留的核心成员之一。
久我说的那些细节——关西转入、半切脑白质离切术、房总半岛沿海公路翻覆、束缚衣残片。
一个是户亚留街头的MUGEN首领,一个是八岐会档案里被推定已死亡的实验体。
如果这两个琥珀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那这个代号的巧合未免太过不可思议。
但如果有关系——那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树干残桩上轻轻弹掉烟灰。
他的手指在弹烟灰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节奏平稳,力度均匀,像是在完成一个被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习惯性动作。
当他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读出的异常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久我恭介,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旧故事。
“不认得。
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久我看着龙崎真,沉默了好一阵。
他在龙崎真说“不认得”时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弹烟灰的动作——节奏没有乱,手指没有抖,面部肌肉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抽搐。
但他也注意到龙崎真在说“不认得”之前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他不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但对于一个在研究领域工作了许多年、专门研究被强制清除记忆的实验体在听到某些关键词时的生理反应的人来说,这个停顿的长度刚刚好。
龙崎真符合其中好几项。
但久我也很清楚,符合这些特征并不能作为确证——这些反应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某些原因,比如应激状态下残留的肾上腺素、刚才战斗中受伤导致的生理波动,甚至可能只是因为这个叫“琥珀”的代号恰好触动了对方认知中某个与实验完全无关的记忆碎片。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灰色和服的袖口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某种像是终于解开了困扰自己很多年的谜题之后才会有的、淡淡的满足。
“没什么。
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旧档案。
小友,我对你很感兴趣——不是作为敌人,也不是作为盟友,是作为研究者对被研究对象的好奇。
你身上有一些让我不太容易想通的东西。
今天先到这里,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能想通更多。
到那时候,一定会很有趣。”
久我恭介转过身,沿着碎石山道往那辆黑色皇冠走去。
他的木屐踩在甲壹留下的那一连串深坑边缘,步伐还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说了句什么。
皇冠发动,引擎发出一声极低沉极压抑的轰鸣,碾过碎石路面上被甲壹踩碎的那些粉末,沿着山道往下开去。
后排车窗里,甲壹铁灰色的面罩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杉树的阴影吞没。
尾灯在杉树林的阴影里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弯道的树影深处。
龙崎真靠在老杉树的残桩上,把手里那根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抽完,把烟头扔在脚边用鞋底碾灭。
他碾烟头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用力,烟头在碎石路面上被碾成了一小撮扁平的灰色纸屑。
久我恭介这个人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危险——不是因为他手里有甲壹这种怪物,是因为他在明知道龙崎真和琥珀之间存在某种尚待确认的关联之后,没有选择当场对质,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选择把这件事留到“下一次见面”。
这种克制不是胆小,是自信。
他相信自己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龙崎真,也相信龙崎真跑不掉。
这种自信让龙崎真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他在久我恭介身上看到了某种和自己很相似的东西:耐心。
极道世界里最常见的是冲动和暴力,最稀缺的就是耐心。
他用了很长时间在户亚留一步步建立真龙会,靠的就是比所有对手都更耐心。
现在他在东京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耐心的人,而这个人的手里还握着一支由改造人组成的武装力量。
他靠着老杉树残桩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甲壹撞断了好几根枝干的杉树树冠,把刚才那根烟的过滤嘴从嘴里吐出来,用鞋尖拨到一边。
“没车难道要走回去吗。”
他这句话是自言自语,语调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
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引擎声——不是皇冠那种低沉的V8轰鸣,是更轻更稳的四缸发动机运转声,混着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的细碎沙沙声。
一辆老款的深蓝色皇冠从山顶方向沿着山道开下来,车速不快,驾驶者显然对这条山路的每一个弯道都很熟悉。
车子在离龙崎真不远处缓缓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雪之下凛那张素净的脸。
她的白檀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下来了,长发披在肩上,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
田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对龙崎真微微点了下头。
“龙崎会长。”
雪之下凛把手臂搭在车窗边缘,目光从他手臂上的拳印扫到他衬衫后背被撞破的好几个口子,最后落在他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上。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凯美瑞会倒翻在树林里,也没有问刚才那个铁面人去哪了。
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在浅草寺门前遇到熟人时会用的平常语调说:“需要我送你一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