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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弯下腰:“大小姐,关东联合的事我可以出面去谈。
我在品川码头跟川上的人打过很多次交道,他们多少会给一些面子。
铃木那边,如果您需要我——”
“铃木的事先不要动,你让人盯紧他每天见什么人、打什么电话,所有信息全部记下来。
关东联合那边不用你出面——川上在大会上被龙崎会长和久我先生连续扫了两次面子,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挽回声势的靶子。
你去了,就是给他送靶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被暮色笼罩的老梅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户亚留参加一个老朋友的葬礼,回来的路上父亲说,浅草之盾不是为了刺人,是为了护人。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
后来父亲走了,她开始懂了。
现在她又不太懂了——因为她发现用盾的人如果找不到一个能帮她稳住盾的支点,盾就会从手里滑掉。
她需要那个支点。
不是雪之下家内部的人——内部的人要么太老了只想守,要么太年轻不敢扛。
不是六大组织里的其他几家——松崎在观望,桐山在记仇,川上在找靶子,久我深不可测。
只有一个人,跟所有这些都没有直接的利益纠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钢笔放下,对着田边说:“龙崎会长这个人,我看不太透。
但他有一件事跟父亲很像——他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
大会那天川上让他切手指,他说切手指是过家家,那确实是他的作风。
这种人在极道世界里活不长久——这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但我觉得这种人活得比谁都久,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
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浅草之盾不是用来刺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但盾本身也得有人帮忙拿——靠我自己拿不动的话,就找能拿动的人一起拿。”
田边沉默了好一阵。
他在雪之下隆平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次当主在重大抉择之前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在犹豫,是在确认。
确认完所有细节之后,剩下的就是下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田边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大小姐已经做了决定。
他说大小姐是准备请龙崎会长来一趟浅草。
凛点了点头,说一周前他送她回月读时留了一句话——说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和他联系。
这句话是他在山道上跟甲壹打完架、手臂还在流血时说的。
一个人在刚打完架、伤口还没干的时候说的话,通常比在大会上念的稿子更可信。
田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退出了书房。
障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白纸灯笼把他佝偻的背影投在纸门上,拉得很长很长。
凛把面前那份摊开的月度报表合上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着“龙崎真”的号码。
备注是她在大会那天存的,存完之后一直没有拨过。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把过去一周里所有她反复权衡过的选项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靠内部力量压制铃木——内部力量不够,田边老了,其他几个中立派还在观望;靠关东联合——关东联合要的不是盟友,是附庸;靠山口组——松崎太滑,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下注;靠自己——她已经撑了一周,再撑下去,铃木会先动手。
只有一个人,跟所有这些都没有直接的利益纠葛,不依附于任何一方。
窗外庭院里的惊鹿正好在这时“咚”地敲了一声,竹筒倒空之后重新落回原位,水珠从竹筒边缘往下滴落在石钵里。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的声音和她在凯美瑞残骸旁边听到的一样——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像是刚在沙发上打了个盹的沙哑,背景音里有伊崎瞬在跟户梶争论杂志上某个地产项目的收购价格,户梶说那个价太高不如直接收购整个物业公司,伊崎瞬说你懂什么这叫战略溢价。
龙崎真大概是拿着手机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背景里喧杂的人声渐渐变成了吧台上那台老式咖啡机运作的咕嘟声。
他说凛小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她握着电话,沉默了好几秒。
她在想要怎么开口——直接说“我需要你帮忙”?
这句话她这一周里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每次都觉得不太对。
不是措辞的问题,是她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像是求援——雪之下家是关东六大极道之一,虽然现在内部有裂痕,但她还没到要求人的地步。
她想要的是合作,不是施舍。
她开口:“龙崎会长,一周前你在山道上跟我说——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和你联系。
这句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传来极短暂的停顿——大概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然后龙崎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比刚才少了调侃,多了某种更接近于认真的质感:“算数。”
她听到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话筒,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浅草寺的钟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在这座老宅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那我想请你来一趟浅草。
有些事,当面聊会说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