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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真把照片放回茶席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久我恭介前几天让人送了一封信到月读。
信里只有一句话——‘你要的答案不在千叶。
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坐下来聊,茶还是有的。’
他没有署名,只在落款处画了一个茶碗。”
他把茶碗放在膝前,看着凛,“你父亲那张照片上的背影,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但我确定一件事——八岐会也在找那个人。”
凛没有说话。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桐木盒子里,把盖子合上,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调比之前更慢了一些:“我父亲生前从来没有提过八岐会,也没有提过不动明王。
他只是一个守着浅草老街的极道当主,跟那些东西没有关系。
但那天你在防波堤外侧等到川上的时候,他说的话我后来也听说了。
他说他师父见过一个人站在品川码头的缆桩旁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就在想——我父亲照片里圈出来的那个人,会不会跟他师父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龙崎真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碗放在茶席上。
他没有回答凛那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动明王在消失之前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留下过很多没头没尾的片段。
川上的师父见过他,凛的父亲可能也见过他,久我恭介知道一些但不说。
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像一张被撕碎了之后又被人分别收在各自口袋里的旧地图。
什么时候能拼起来,他不知道。
也许拼起来的时候会发现那张地图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老人走过很多地方留下的脚印。
也许拼起来之后会发现那个老人一直在看一样东西,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他把空茶碗推到一边,换了个话题:“玲子的补选赢了。
今天她去了区役所开记者会,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凛把茶釜的盖子揭开,用竹杓往茶碗里添了热水,重新开始点第二碗。
她点茶的时候没有接话,点完了才说:“她赢了就好。
补选那段时间港区街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客气,现在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这种人比我们这种人更适合在台前做事。”
她把第二碗茶端到龙崎真面前,又给自己也点了一碗。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凛问。
她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里那层细密的泡沫。
龙崎真接过茶碗,想了想,说:“先歇一阵。
月读这边不用再折腾了,老松町的改造方案还在走流程,港区那边玲子会盯着。
码头的事结了,川上回了关西,关东这边暂时没有需要我亲自出面的麻烦。”
他抿了一口茶,把碗放在膝前,“可能回一趟户亚留。
佐佐木优前阵子打电话来说城东新区的学校开学了,海边的公园在种最后一批樱花树,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宫本理莎和真由在新学校过得挺好,真由上周画了一幅画得了个奖。”
凛听到“真由”这个名字时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釜里余下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蒸汽从釜盖缝隙里慢慢溢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极薄的白雾。
庭院里的老梅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枝干上那些被夜火烧焦的旧痕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几根新抽出来的细枝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父亲那棵梅树,”龙崎真看着窗外,“今年冬天要不要剪枝。”
凛把茶碗放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
她说:“田边说这棵树太老了,剪枝的话不能剪太多,只能把枯枝去掉,新枝留着。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都是他自己剪,他说这棵树是曾祖父从旧寺庙里移过来的,比浅草寺里所有活着的树都老,不能随便剪。”
她停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茶席上那只桐木盒子上,“我打算今年自己剪。
田边教我怎么看哪些是枯枝、哪些是活枝,我记了好几遍,应该不会剪错。”
龙崎真说:“剪的时候叫我。
我虽然不懂怎么剪梅树,但可以帮你扶梯子。”
凛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调侃,也没有客套,只是很安静地把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之前几次都更轻更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之后自然浮上来的。
她把茶釜里的热水倒进清水碗里,把茶筅和茶杓逐一洗净放好,然后把茶碗收起来,整套动作很慢但很流畅,像是在用这些细小的日常动作把之前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都收进碗底。
龙崎真站起来,把外套从榻榻米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披在肩上。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他侧过头看着还跪坐在茶席前的凛,说:“便当很好吃。
下次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做点就行。”
凛把茶具收进矮柜里,合上柜门时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下次你来点茶。
我父亲说一个茶室不能只有一个人点茶,得轮着来。”
龙崎真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推开障子门走进走廊,田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多了一只纸袋。
龙崎真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线香店那款“秋月”。
他把纸袋拎在手里,对田边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外走。
巷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线香店的门也关了,橱窗里那排线香的盒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雪之下家老宅的轮廓在浅草寺方向的灯光映衬下只剩下一小片安静的灰影。
他回到停车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坐进车里之后他把那盒线香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走。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车载烟灰缸里按灭,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凛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个茶室不能只有一个人点茶”。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几遍,然后睁开眼,挂挡起步,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拐上通往港区的主干道。
浅草的街景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远处的东京晴空塔在夜色中亮着冷白色的灯,像一根被插在城市中央的旧尺子。
他没有开收音机,只是安静地开着车,沿着那条走过很多次的路线往月读方向驶去。
线香盒放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偶尔轻轻晃一下,纸盒里的线香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翻着一本很轻很旧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