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而机械的古老意念，在众人脑海中回荡，给出了两个同样令人不寒而栗的选择。

支付“回响”，或接受“深度扫描”。

控制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五个化学反应点偶尔发出的轻微嘶嘶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那幽蓝的“希望信标”光芒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在静静等待他们的决定，无情而漠然。

“开什么玩笑！”董立杰第一个跳了起来，胖脸上满是愤慨，“支付‘回响’？还要自愿剥离记忆和情感？这跟把文昊长官和文娟姐切片研究有什么区别？胖爷我第一个不答应！”

“深度扫描……信息泄露、规则同化、存在性稀释……”刘怡萱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董立杰的胳膊，“这听起来更可怕……我们可能会失去自我，甚至……直接消失？”

王朋语和诸葛隽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孙兵毅、陈新泽、夏圣涵三人也沉默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储俊文，也担忧地看向昏迷的李文昊和虚弱的王文娟。

王文娟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支付与她和表哥相关的“回响”？这意味着要主动剥离他们与“原初之种”、“悖论之影”相关的记忆和情感烙印？那会失去什么？是失去获得“种子”和“力场”相关的全部记忆？还是连与彼此、与同伴们共同经历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连接也会被割裂？这代价，太残酷了。

储俊文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绝不可能用牺牲同伴核心存在的方式，去换取一个未知的“准入”。但“深度扫描”的风险同样巨大，系统评估的“存在性稀释”听起来就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信标，”储俊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那幽蓝的光芒沉声开口，试图交流，“我们无意冒犯，也并非‘协议’的追随者。我们是被迫进入此地的漂流者，寻求一线生机。‘回响’是我们同伴存在的一部分，不可分割。‘深度扫描’风险我们无法承受。是否有其他方式，证明我们的资格，或者……进行有限度的信息交换？”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意念清晰、平和，同时催动右眼那微弱的神性“火种”，散发出一种“秩序”与“沟通”的意愿。尽管这“火种”在“信标”那古老而浩瀚的气息面前，如同萤火与皓月。

信标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对储俊文能够如此清晰地进行意念交流，以及他神性中那独特的、既非“协议”冰冷秩序也非“错误”混乱的特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兴趣”。

古老的意念再次响起，似乎多了一丝……程式化的“评估”意味：

“……检测到非标准神性反应……微弱，但具备‘引导’与‘整合’特质……与‘协议’、‘错误’、‘回响’均存在低度关联，但本质相异……”

“……申请‘有限信息交换’……符合次级协议……”

“……可提供‘准入’所需‘代价’的进一步说明，及‘深度扫描’风险的具体量化评估……作为交换，需支付与‘准入’无关的、与‘摇篮’当前状态相关的、非核心信息片段。”

有门！信标愿意沟通，而且提出了相对“公平”的交易！它需要了解“摇篮”（很可能就是他们来的那片星域）的现状信息！

储俊文精神一振，立刻在意识中与系统沟通：“系统，筛选可公开的、关于‘摇篮’星域现状的非核心信息。排除涉及方舟核心科技、‘沉眠之心’具体坐标、李文昊力场及王文娟‘种子’详细数据、‘清道夫’追踪细节等关键情报。提供宏观的、已发生且可能被‘协议’或类似存在观测到的信息。”

“信息筛选完成。可提供信息包包括：蓝星剧变（现象描述，非原因）、方舟启航（时间、规模、非技术细节）、遭遇未知高维存在（‘清道夫’）袭击（时间、地点、现象，非战斗细节）、坠入规则废海（现象描述）、进入‘寂灭回廊’（时间、方式）。信息已做模糊化处理，确保不泄露我方核心秘密与当前精确坐标。”

“可以。我们愿意提供‘摇篮’星域近期重大变故的宏观信息片段，作为交换。”储俊文对着信标说道，同时将系统整理好的信息包，通过意念，谨慎地传递向那幽蓝光芒。

信标接收信息的速度极快。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快速解析、验证。

片刻后，意念再次传来，这次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混合了“确认”、“叹息”与“了然”。

“……信息验证……‘摇篮’星域确已进入‘大筛选’末期阶段……‘协议’衍生物活动加剧……符合历史模型预测……”

“……‘代价’说明：支付与‘原初之种’、‘悖论之影’关联之‘回响’，非剥离其存在，而是提取与‘信标’建造者——‘守望者文明’遗存的‘原初火种计划’及‘逆悖论协议’相关的、存在于承载者记忆与情感中的‘信息印记’。此‘印记’为验证‘资格’与‘关联性’之关键。提取过程将造成相关记忆暂时模糊、情感连接暂时弱化，但非永久剥夺，随着时间推移及自身成长，可能部分恢复。”

“……‘深度扫描’风险量化：基于当前个体平均信息强度及规则稳定性，扫描导致信息泄露概率87.3%，规则同化概率34.1%，存在性稀释（超过10%）概率19.5%。扫描将暴露个体全部信息（包括记忆、知识、能力、存在本质）于信标数据库。信标将根据‘守望者最终指令’，对符合条件者予以‘准入’，对不符合者……执行信息格式化（抹除）。”

信息格式化！抹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深度扫描”的风险比想象的还要可怕！近乎九成的信息泄露概率，近两成的存在性稀释风险，而且不符合条件就直接抹杀！相比之下，支付“回响”虽然痛苦，且有后遗症，但至少保留了存在的根本。

信标的意思很明显了。它需要验证来访者是否与“守望者文明”的“原初火种计划”及“逆悖论协议”有关联。李文昊和王文娟身上的特质，恰好触及了这两个关键词。支付相关的“回响”（信息印记），是验证，也是一种“门票”。

储俊文看向王文娟，又看向医疗舱中沉睡的李文昊。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他们自己来做。

王文娟迎上储俊文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化为坚定。她轻轻走到医疗舱旁，握住李文昊冰凉的手，转头看向储俊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俊文，我相信你，也相信表哥。如果我们的记忆和情感，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那……我们愿意支付这个代价。只要大家能活下去，找到希望。”

她的眼中含着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她相信储俊文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相信即便记忆模糊、情感暂时弱化，那份羁绊的本质不会改变，相信未来有机会恢复。

储俊文的心被狠狠触动。他看着王文娟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涌上心头。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温暖而有力。

“我保证，”他看着王文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找到办法，让你们恢复。我会带你们所有人，离开这里，找到真正的出路。”

说完，他转向那幽蓝的信标，语气沉稳而有力：“我们选择支付‘回响’。请提取与‘原初火种计划’及‘逆悖论协议’相关的信息印记。但请务必遵守承诺，确保提取过程的安全性与可逆性潜力。”

“……确认选择。支付方：李文昊（关联‘悖论之影’）、王文娟（关联‘原初之种’）。提取程序启动。警告：过程中将伴随记忆回溯与情感剥离感，请保持意识清醒，抵抗剥离本能。中断将导致印记提取失败及精神反噬。”

信标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两道柔和的、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光束，自信标中射出，精准地笼罩了医疗舱中的李文昊，以及王文娟。

“文娟！”储俊文握紧了她的手。

“我没事，俊文。”王文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主动放开了心神防御。

光束笼罩的瞬间，王文娟和李文昊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

储俊文透过“共鸣网络”，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意识深处，某些特定的、闪烁着奇异光辉的记忆碎片和情感连接，正在被那光束温和而坚定地“抽取”出来。

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无尽星海深处，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种子”在虚空中沉浮（原初之种？）；一个巨大的、不断演化、充满矛盾感的复杂立体结构（逆悖论协议？）；一些残缺的、古老的语言和符号；还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混合了绝望、希望与决绝的复杂情感，那是对某个宏伟计划最后的寄托与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