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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日月之下(九)(1/2)

香港,维多利亚城。

中环的海旁,苦力们的汗臭味浓得几乎能把那几盏煤气灯熏灭。

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人心。

五月,法军轰炸安南北部沿海,炸塌顺化皇城,基隆海战的消息传到了香港。

顺化皇城留守的百姓和守军死伤无数,基隆守军被炸死大半,血水把江面染红,横尸无数。

那几日,香港街头的茶寮、烟馆,就连最低廉的苦力合租房,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火药味。

西营盘,正街的一处破败茶楼。

这里是码头苦力和艇户们歇脚的地方。虽然叫“社”,其实就是几张破木桌,卖着两文钱一碗的大碗茶。

“叼那妈!听说了吗?法国鬼子的兵船要来修了!”

说话的是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几乎看不清胸口纹着的一只下山虎。

他是西环码头搬运工的小头目,人称“铁脚七”。

他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是如今港英政府严厉打击的《公报》。

周围的一圈苦力凑了上来,有的肩上还垫着麻袋片,有的脚底板满是煤渣刺破的血口。

“七哥,上面写乜野?”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后生怯生生地问,

铁脚七把脚踩在长凳上,在那张谕示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然后用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江湖口吻念道:“九爷说了,凡有为法军修船、带路、卖物者,立斩不赦!

莫道江湖不与国事,岂容异族再践汉家山河?’”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弟兄们,咱们虽是烂命一条,但这碗饭,如果是要把咱们中国人的骨头磨碎了喂给法国狗吃,这饭,你们咽得下?”

角落里,一个抽着旱烟的老艇户磕了磕烟斗,声音沙哑:“七仔,别冲动。红毛鬼是港督,这里是香港地。你看不见,洪门的堂口大佬被抓进去多少个?中华会馆的楼下常年站着一整队英兵?

洋行的大班说了,那是法国船,不是英国船,咱们不干活,是要坐监的。”

“坐监?”

铁脚七冷笑一声,把那张报纸猛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那艘嘉利山尼号刚在基隆轰死了咱们多少同胞?

现在船壳烂了,想来香港补那层皮?

我话你知,谁敢去给法国佬递一颗钉子,不用堂口大佬动手,我铁脚七第一个把他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铜哨声。

“差佬来了!散水!”

几个身穿绿制服、头缠红巾的印度锡克教警察挥舞着警棍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戴着白通帽的英国警官。

“谁在传这妖言惑众的帖子?那是煽动!”英国警官用蹩脚的广东话吼道。

铁脚七手极快,一把抓过桌上的报纸揉了揉塞进裤腰带,顺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脸上堆起那副惯有的、属于底层人的假笑:“阿Sir,饮茶啫,犯法啊?”

英国警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用警棍捅了捅他的胸口:“听着,明天法国船进黄埔船坞,所有注册的驳船、苦力馆,必须出工。不出工的,罚款五元,或者——”

他指了指山下的域多利监狱,“去那里面蹲三个月。”

五元,是一个苦力三个月的血汗钱。

警官走后,茶楼里一片死寂。

阿水颤抖着问:“七哥,咋办?五块钱啊……”

铁脚七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咬着牙根崩出几个字:“罚钱?老子命都不要了,还狗日的在乎钱?

传我的话给一起揾食的兄弟,还有各个码头的工头——江湖饭食虽薄,不养戕害同胞之伥鬼!

不需要上面的大佬们发话,我们食过中华会馆的饭,领过救济,还免费学会了识字,

我等不是忘恩负义的狗种,更不是汉奸!

尔等摸腰间荷包、看碗中粟米——夷人夺我生计犹可忍,灭我家国岂能容?洪门三尺剑,专斩犯境妖!

从明天起,码头,封船!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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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

法国几艘在基隆受伤的装甲巡洋舰,拖着满是弹痕的残躯,缓缓驶入港口。

舰身上被岸炮轰开的口子触目惊心,急需煤炭、淡水和维修。

若是往常,只要有洋船入港,海面上早就围满了争抢生意的舢板、驳船,兜售水果的小贩、拉客的皮条客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

但今天,维多利亚港静得可怕。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远处,成百上千艘驳船静静地停泊在油麻地和铜锣湾的避风塘里,桅杆林立,却不见半个人影。

岸边的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是上万名码头苦力、驳船艇户、漆工、铁工。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只是那样站着。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那艘挂着三色旗的法国军舰。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法国舰长穿着笔挺的白制服站在舰桥上,愤怒地挥舞着手杖,对着要加煤!我们要修船!”

那个穿着长衫的华人买办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站在码头边,对着人群喊道:“各位乡亲!太古洋行出了双倍价钱!只要肯把这批煤运上去,每人两块大洋!现大洋!”

人群骚动了一下。

贫穷是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是铁脚七。

他手里提着一根扁担,赤着脚,一步步走到买办面前。

“张买办,”铁脚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气,“这钱,拿着烫手不?”

“阿七……这是生意……”

“这是卖祖宗的钱!”铁脚七猛地吼道,声音传遍了半个码头,

“台湾和安南几千个冤魂看着呢!谁敢上去?”

他转过身,对着那艘巨大的法国军舰,对着那上面高高在上的洋人,突然做了一个极其粗鲁、却又极其解气的动作——他转过身,撅起屁股,用力拍了拍,然后对着海里吐了一口浓痰。

“这就是给你们的煤!”

“轰——”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无数苦力纷纷效仿,有人甚至直接把扁担扔在地上,盘腿坐下,掏出旱烟管开始抽烟。

不管法国人怎么叫骂,不管英国巡捕怎么挥舞警棍驱赶,这群平日里为了一个铜板都能争破头的苦力,此刻像生了根的铁柱子一样,纹丝不动。

“Noal.Nowater.Norepair.”(没煤,没水,不修。)

这是香港底层社会给世界列强的第一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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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皇后大道西。

局势失控了。

长达十多天的罢工,让法国舰队在香港变成了“死鱼”。

没有煤,军舰就是废铁;没有补给,水兵只能饿肚子。

港督宝云坐不住了。

英国虽然宣称中立,但决不能容忍华人在自家的殖民地里“造反”。

他颁布了紧急法令,定性罢工为非法集会,并授权警方使用武力驱散示威者。

更狠毒的是,港英政府开始根据《太平山条例》,驱逐那些涉嫌煽动罢工的三合会成员,并对不肯复工的苦力处以重罚。

这一天,愤怒的苦力们涌上了街头。

他们不再只是静坐,开始有了动作。

队伍从西营盘一路向中环进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挑着箩筐的菜贩、赤膊的码头工人,还有那一群群平日里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洪门子弟。

他们为了不给警察借口,手里只拿着竹竿、甚至是从工地捡来的石头。

口号声震天动地:“杀绝法兰西!驱逐红毛鬼!”

当游行队伍行进到皇后大道西与水坑口街交界处时,遇到了早已严阵以待的防暴队。

那是三排全副武装的锡克教警察,手持硬木警棍和左轮手枪。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排端着斯奈德-恩菲尔德步枪的英国正规军——威尔士团的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泛着死亡的冷光。

“S!Disperse!”(停下!解散!)

英国指挥官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马刀。

人群没有退。长期的压迫,民族的屈辱,加上这十几天的斗争,已经把这群苦力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扑街洋鬼子!怕你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扔出了一块半截砖头,“啪”的一声砸在指挥官的马蹄前。

马受惊嘶鸣。

指挥官恼羞成怒,马刀猛地向下一挥:“Fire!”(开火!)

“砰!砰!砰!”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街道。

排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苦力像被重锤击中,胸口爆出血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香港的下午。

一个卖云吞面的小贩被打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痛苦地抽搐。

阿水,那个年轻的东莞后生,被一颗流弹削掉了半只耳朵,捂着脸满地打滚。

鲜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

恐惧过后,是更疯狂的愤怒。

“同他们死过!”

混乱中,原本只是示威的人群彻底变成了暴动的洪流。他们不再顾忌枪火,发疯似地冲向洋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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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坑口街,英军临时防线前。

硝烟未散,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

英军的排枪刚响过一轮,硝烟还呛在喉咙里。

面对成千上万个红了眼的华人,那些端着步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着。

他们正在重新装填。刺刀早已上膛,刀尖在午后的惨白日头下,冰冷地横在皇后大道中。

街道对面,华人退到了骑楼的阴影里,粗重的喘息汇成一片压抑的海。

三十步,生与死的距离,空气绷紧得像要裂开。

下一阵潮水涌上来时,血就会把石板缝灌满。

就在这时,人影动了。

铁脚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额头上被警棍劈开的口子还在冒血,糊住了他一只眼,那血顺着颧骨流进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连那根油光水滑、陪了他十几年的“食饭棍”,也扔在了身后。

他就这样空着两手,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的碎石和木屑,朝那片刺刀的森林走去。

“S!OrIfire!”

英军指挥官,一个脸颊紧绷的少尉,举起了他的韦伯利左轮,吼声里带着强压的惊惶。

铁脚七好像没听见。

他的烂鞋踩过一洼暗红的水渍——不知是血还是雨水,脚步甚至没停顿一下。

一直走到长街的正中央,走到离最近那柄刺刀尖只有十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港岛的海风猛地灌过来,把他那件粗布褂子,吹得向后狂舞,紧贴在他瘦棱棱的身躯上。

他没看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反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

然后,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褂子上的布纽。

一颗。

两颗。

褂子顺着身体滑落,堆在脚边。

露出来的身体,让对面好几个年轻的英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根本谈不上健壮,是长期被重负与饥饿雕刻出的躯体:皮肤黝黑,紧贴着嶙峋的肋骨,肩胛骨和脊椎像一条崎岖的山脉凸起。

上面布满疤痕——绳索勒出的深沟,货箱砸出的淤紫,烫伤,鞭痕,还有早年挑货跌倒时,石头划开的长长一道口子。

这是一具被苦难浸透、又被苦难锤炼得如生铁般的身体,是千千万万“孖占”(苦力)身躯的缩影。

他接着解开了系裤的麻绳。

褪下了最后一片蔽体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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