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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蛇头也未抬:“几个人?”
“只有他一个。浑身重伤,只剩半条命。”
颅蛇放下军报,嘴角微微抽动。
那表情似笑非笑,又似嘲讽。他挥挥手,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将厉狰还给他的心腹,让他的心腹返回妖魔大营别让本座再看到他,真晦气。”
亲卫领命退出。
颅蛇重新拿起军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中没有半分波动。
厉狰的结局,他在那一日山峰上便已预见。何太叔是人族设下的明饵,云净天关是一座早已布好的陷阱。厉狰非要往里跳,那是他自己找死。
他颅蛇不需要立什么大功,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消耗云净天关的兵力,不断施压,等待外海战场的变数。
这才是古魔议会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真正原因。
——
十万大山深处,苍梧山腹地。
一片广袤平原被妖魔联军占据,密密麻麻的营帐如兽群匍匐在夜色之中。
营帐间篝火簇簇,映得半边天幕泛着暗红。妖气与魔雾交织升腾,在半空凝成一片铅灰色云盖,压得星月无光。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浊照端坐案前,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卷玉简。
他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额角两道暗色纹路延伸至鬓边,那是古魔一族特有的魔纹。
对面一张铺着赤狐皮的座椅上,胡钰瑢斜倚扶手,一袭红袍如烈火裹身。
袍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随她动作轻轻晃动。她面容生得极艳,眉眼间自带三分媚意,偏偏此刻眉梢微挑,透出几分不耐。
“颅蛇已经攻打云净天关第三年了。”
胡钰瑢指尖绕着鬓边一缕青丝,声音慵懒中带刺,“只说要增兵,要丹药,要阵旗,偏不说何时能拿下那道破城墙。”
浊照放下玉简,目光平静如水:“云净天关是人族东境第一关,哪是那么容易啃的骨头。”
“骨头再硬,咬上三年也该碎了。”
胡钰瑢轻哼一声,红唇微撇,“颅蛇用兵太过谨慎,若是早些猛攻——”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掀开。
一股裹着血腥气的夜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晃。一名妖族修士踉跄入帐,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如纸。
胡钰瑢认出此人——厉狰麾下的心腹,名叫荆鼬。平日里也算沉稳,此刻却浑身发抖,连行礼的手都在打颤。
“何事?”
胡钰瑢坐直身子,红袍随她动作如水波般流淌。
荆鼬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地:“胡大人,厉狰大人……厉狰大人身负重伤,已从前线送回大营。”
胡钰瑢握住扶手的五指骤然收紧。碧玉镯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重伤?”
她的声音陡然沉下,那股慵懒媚态消失得干干净净,“说清楚。”
荆鼬不敢抬头,声音却还算清晰:“半月前,厉狰大人率六名元婴修士潜入云净天关,欲刺杀何太叔……”
“刺杀何太叔?”
胡钰瑢霍然起身,红袍翻涌如烈焰升腾,“谁给他的命令?”
帐中一片死寂。
浊照依旧坐着,面无表情。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落在荆鼬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荆鼬硬着头皮继续道:“厉狰大人未曾得到颅蛇大人的认可,自行决断。与六名大人趁夜摸入云净天关,一路潜行至何太叔疗伤之处附近。正要出手,云净天关大阵忽然运转……”
他声音艰涩,一字一顿:“十二名人族元婴修士从暗处现身,将厉狰大人与六名妖族元婴团团围住。”
胡钰瑢的呼吸骤然急促。
“大阵压制之下,我方元婴修士灵力运转受限至少三成。人族修士借大阵加持,攻势凌厉无匹。”
荆鼬的声音越来越低,“六名元婴修士……全部战死。内丹未及遁出,妖魂也被大阵绞灭。”
胡钰瑢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按在桌案边缘,指尖深深嵌入木质,留下五道清晰印痕。
“厉狰呢?”她问,声音沙哑。
“厉狰大人施展本命神通,燃烧三百年寿元化作遁光逃出。但被大阵金光击中数次,逃回大营时左臂齐根而断,右腿白骨可见,胸口贯穿一个血洞,五脏俱损。”
荆鼬抬起头,眼眶泛红,“如今昏迷不醒,祭祀大人说……说即便保住性命,道基也已崩毁大半。”
胡钰瑢沉默片刻。
她缓缓闭上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胸口起伏数次,终究压下翻涌的气血。
“六名元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眼瞳中寒光如刀:“六名元婴!他厉狰拿什么赔妾身?”
一掌拍落,身侧那张赤狐皮座椅轰然碎裂,木屑与狐毛四散纷飞。帐外守卫纷纷低头,不敢往帐内看一眼。
“好一个厉狰。”
胡钰瑢咬碎银牙,每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颅蛇驳回他的提议,他便自己带人去送死?还搭上我妖族六名元婴修士?”
荆鼬伏得更低,大气不敢喘。
浊照从始至终未曾开口。他坐在原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额角两道魔纹依旧黯黯淡淡,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一闪而逝。
“颅蛇呢?”
胡钰瑢蓦地转向浊照,红袍翻卷,“你古魔议会选的好主帅!他明知何太叔是人族设下的饵,为何不拦着厉狰?”
浊照缓缓起身。他比胡钰瑢高出整整一头,俯视她时目光依旧平静无澜:“颅蛇拦过。厉狰不听。”
胡钰瑢一滞。
荆鼬低声道:“胡大人,此事……确实不能全怪颅蛇主帅。厉狰大人与颅蛇主帅争执后,自行召集人手行动。颅蛇主帅曾言,若厉狰大人执意要去,他不拦。”
“他不拦?”
胡钰瑢冷笑,笑声中满是尖锐怒意,“他不拦,便是眼睁睁看着厉狰送死?看着六名妖族元婴陪葬?
妖魔议会让他做主帅,是要他统筹全局,不是让他坐在中军帐里看戏!”
浊照没有接话。他将目光转向荆鼬,声音平淡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厉狰带去的六名元婴,名册可核实过?”
荆鼬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名册在此。六名元婴修士皆为我妖族精锐,其中两名元婴中期,四名元婴初期巅峰。六人内丹与妖魂……均未逃出云净天关大阵。”
胡钰瑢一把夺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她五指收紧,玉简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
“邬峒、封尢、鹤九鸣……”
她一个一个念出名字,声音发颤,“都是随我妖族征战数千年的老人。”
浊照抬手一招,那枚即将碎裂的玉简脱出胡钰瑢掌心,落入他手中。他神识一扫,微微颔首:“确实可惜。”
四个字,不咸不淡。
胡钰瑢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怒意未消。她盯着浊照那双幽深的眼瞳,忽然觉得这古魔的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刺人。
“浊照,你是不是很高兴?”她问得直白。
浊照将玉简放回案上,动作不疾不徐:“妖族折损六名元婴,于联军而言是损失。胡道友觉得本座会高兴?”
他没有说自己不高兴。
胡钰瑢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簇移动的火焰。
浊照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联军营帐间的通道。沿途妖魔将士见胡钰瑢面若寒霜,纷纷避让行礼。篝火光芒映在她脸上,那张艳绝的面容此刻冷得像数九寒冰。
厉狰的营帐在大营西侧,紧挨着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帐外站着四名厉狰的亲卫,见胡钰瑢气势汹汹而来,四人面色煞白,齐齐跪倒。
胡钰瑢掀帘入帐,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扑面而来。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厉狰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如死人。左臂断口处敷一层墨绿色的药膏,右腿只剩森森白骨,妖族祭祀正在往骨上敷一层墨绿色的药膏。
胸口那个血洞被一张兽皮覆盖,兽皮下隐隐有微光流转,显然是用某种妖术强行封住了伤口。
胡钰瑢站在榻前,俯视这张灰败的面孔。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复杂。愤怒依旧在,却掺杂进别的情绪——失望、悲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无力。
“蠢货。”
她吐出这两个字,与半月前颅蛇在山峰上说的一模一样。
浊照负手立于帐门处,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漠。他的目光扫过厉狰破碎的身躯,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底深处却没有半分波动。
胡钰瑢转身看向他,红唇紧抿成一条线:“此事,我要上报妖魔两族议会。”
“自然。”
浊照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任何倾向,“厉狰擅自行事,折损妖族六名元婴,此事自当由议会定夺。”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一句:“颅蛇在前线用兵稳健,胡道友若有异议,也可一并上报。”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却让胡钰瑢心头一股无名火又往上窜了窜。她眯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眼,盯着浊照:“你古魔倒是撇得干净。”
浊照面无表情:“古魔与妖族同属联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胡道友言重了。”
胡钰瑢不再说话。她回头看了厉狰最后一眼,拂袖出帐。
夜风卷过营地,吹得篝火明灭不定。远处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混合着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胡钰瑢站在营帐外,仰头望向北方天幕。
那个方向,隔着十万大山,越过无数道山川河流,是云净天关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