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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遏制的阴沉。
赵青柳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不甘、无奈,还有一种被戳中最隐秘痛处时才会有的尖锐刺痛。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海忘苍,等待着答案。
然而海忘苍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青柳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拿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海忘苍的诞生不是意外。那场“同归于尽”不是意外。
有人在极为久远的年代之前,便布下了这盘棋局。
万年前五剑真君留下的遗产,被自己夫君的师尊看到了,也接住了!
五剑真君以天地为棋盘,以种族为棋子,以万年的时间为赌注,布了一场惊天大局。
而海忘苍,便是这局棋中的一枚棋子。
他的诞生,是被人刻意促成的。
“遗产”——若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确实残忍,却也足够精准。
赵青柳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惊叹。
不是对那位布局者手段的赞叹,而是对那份跨越万年的耐心与意志的敬畏。
她缓缓扭头,目光穿透洞府的石壁,望向云净天关的方向,望向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战场,望向更远处那片笼罩在暮色中的苍茫大地。
“夫君的师尊,”
她低声感叹,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当真是智慧超然的存在。没想到他老人家,竟连万年前五剑真君大人留下的遗产都能接住。这份布局……当真是让妾身佩服。”
“遗产?”
海忘苍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冰冷。
赵青柳回过头,看到海忘苍正盯着她。
“你方才说……遗产?”
海忘苍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齿间碾碎什么东西。
赵青柳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忘情,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她连忙掩住嘴唇,面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歉意:“海道友,妾身……妾身一时失言,绝非有意冒犯。”
海忘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如刀。
赵青柳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而是坦然认错。她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壶,壶身上刻着精致的灵纹,隐约有酒香从中溢出。
她起身走到海忘苍面前,亲手将玉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这是妾身珍藏了多年的百花灵酿,以百种灵花的花蕊酿制而成,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赵青柳的声音诚恳而温润,“以此酒向海道友赔罪,还望海道友莫要见怪。”迟疑片刻后,赵青柳又问了一个问题“海道友既然如此清楚,我夫君师尊的布局,为何还要与天枢城合作?”
海忘苍低头看着那只玉壶。
壶身莹白如玉,雕工精细,确实是件好东西。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壶颈,仰头便灌。
不是小口品酌,而是猛灌。
琥珀色的酒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淌下,打湿了衣襟。他浑然不顾,只是大口大口地将那灵酒灌入喉中,像是在借酒浇灭胸中的那股郁结之火。
一连灌下半壶,他才猛地放下玉壶,壶底重重砸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哈哈哈哈——”
海忘苍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苍凉,在大堂中回荡,震得灵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笑声中没有半分欢愉,只有自嘲与愤懑。
“遗产……”
他止住笑声,伸手抹去嘴角的酒渍,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染血的掌心,“就遗产吧。”
他将手掌摊开,看着那些嵌在血肉中的碎瓷片,忽然运起灵力,将碎片尽数逼出。
细小的瓷片叮叮当当地落在石桌上,他掌心的伤口在灵力的滋养下迅速愈合,但留在石桌上的那摊血迹与茶渍,依旧刺眼。
“你问吾为什么要与天枢城合作?”
海忘苍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以吾如今元婴修为,大可以一走了之,以人族之力也未必奈何得了吾。吾为何要受制于人?”
他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青柳。
“因为吾不甘心。”
赵青柳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吾要亲眼看看,”
海忘苍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兴奋,“那个老不死的,究竟如何用吾这个‘遗产’,又如何达成他那盘棋局的最终目的。他想将吾当作一枚棋子——好,吾便让他用。”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笑意中带着几分癫狂:“但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越是被人握在手心,便越是锋利。握得越紧,割得越深。”
“再者……”
海忘苍又灌了一口酒,酒液入喉,他的声音愈发沙哑,“与你们人族合作,吾能快速提升修为。那些被天枢盟视为禁区的秘境,那些只有人族高阶修士才有资格踏入的洞天福地,如今都对吾敞开了大门。
吾要的,便是在最短时间内将修为推到顶点。”
他放下酒壶,眼中掠过一丝幽深的寒光:“待到那时,修为在手,神通在身,天上地下,谁也不能再将吾当作一枚棋子。”
“谁也不能。”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对赵青柳说,更像是在对那位遥远的布局者说。
说完,海忘苍冷哼一声,抓起玉壶站起身来,转身大步向洞府外走去。
走到洞府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半边面庞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
“赵道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意味深长,“你的才智不在那老不死之下。但你记住一点——看得太清楚的人,往往活得太累。”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出洞府。
洞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大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赵青柳依旧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海忘苍方才坐过的那张石凳上。石凳上还残留着几滴酒渍与茶渍,那只空的玉壶歪倒在桌边,壶口缓缓滚落一滴残酒。
她没有起身收拾,只是安静地坐着。
海忘苍临走前那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荡。
看得太清楚的人,往往活得太累。
“妾身何尝不知。”她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何太叔一心向道,心思算是纯粹,不擅长也不屑于去揣度那些人心算计与权谋布局。
可这世道险恶,总要有人替他去想、去看、去防备。既然他选择握住那柄剑,那么她赵青柳,便选择替他握住棋盘上的那些线。
赵青柳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府深处那扇紧闭的石门前。
门后是何太叔闭关的静室,三道禁制完好无损地封住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他将自己封在了里面,也将所有杂念与纷扰封在了外面。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石门之上。
“夫君,”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快些好起来。”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大堂,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洞府的石壁,穿透青元山的灵雾,穿透渐渐沉入夜色的天际,望向天枢城的方向。
那座万古雄城此刻应已灯火通明。
天枢盟的高层以及背后的人,此刻想必也已收到了云净天关大捷的消息。
他们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欣喜?满意?还是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夫君的师尊——那位坐化修士、以及万年五剑真君落下的棋子之后——又在想些什么?
赵青柳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妖魔两族不会善罢甘休,天枢盟的棋局仍在推进,而她的夫君何太叔,已经成为了这盘棋局中无法抽身的关键一子。
她闭上眼睛,将这些思绪一一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何太叔的伤势。
其他的,等他出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