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他看着朱标，眼神里有些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梗着脖子犟一句：“咱这法子，怎么就不好了？咱想了几个月，还能有错？”

但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标儿不是在跟他抬杠。

李先生……那是个不能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朱元璋干咳了两声，强行挽尊。

“哦？更好的办法？”

“标儿，你倒是说说，咱这个法子，哪里不好？李先生他又有什么高见了？”

他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架势，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要是标儿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回头就罚他抄十遍《资治通鉴》！

朱标躬了躬身，说道：

“父皇，大哥他并未说过具体的法子，当初只是闲谈，并未深究。”

“但以孩儿的浅见，父皇方才那三步棋，固然高明，却也埋下了三个隐患。”

“讲！”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

朱标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多相并立，固然能分权，但也必然导致党争。”

“父皇您设六七个丞相，地位等同。他们为了让自己的意见被采纳，为了在您面前出彩，必然会拉帮结派，互相攻讦。”“到时候，朝堂之上，不再是商议国事，而是变成了不同派系的角斗场。今天你的人弹劾我的人，明天我的人给你的人下绊子。”

“政令不出中书省，国事议而不决，最终瘫痪的，还是整个朝廷。”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点，他想过，但他觉得，有他这个皇帝在上面压着，翻不了天。

可朱标的话，让他不得不承认，只要是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派系。

这是人性，堵不住的。

朱标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您将丞相变为‘智囊团’，只议事，不决事，更无行政之权。看似大权独揽，可这‘议事’的权力，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权力。”

“他们可以决定，什么事能摆到您的面前，什么事，他们内部就‘议’掉了。他们也可以决定，一件事，以何种面貌，呈现在您的面前。这叫……信息壁垒。”

“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都去亲自调查。”

“长此以往，皇帝看到的，听到的，都将是他们想让皇帝看到和听到的。皇帝以为自己是最终的裁决者，殊不知，从一开始，皇帝就被框定在了他们给出的选项里。”

“这比一个权相，更为可怕。因为他的权力，是无形的。”

“嘶……”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

他把刀把子是牢牢攥手里了，可那帮“智囊”，却能决定，这把刀，到底能砍向谁！

这比李善长那种明晃晃的权力，要阴险得多，也难防得多！

朱标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一个高效的朝廷，必须有一个权责分明的行政首长。”

“废了丞相的行政权，也相当于消除了丞相的责任。”

“执行权下放给六部。可六部尚书，品级相当，谁也不服谁。遇到跨部门的大事，比如黄河大水，既需要工部修堤，又需要户部拨粮，还需要兵部调兵维持秩序，谁来总领？谁来协调？”

“让他们自己商量？扯皮到猴年马月也商量不出个结果！”

“最后，还不是要您这位皇帝，亲自下场，去当那个‘总协调人’？那和您直接管六部，又有什么区别？您还是那个最累的‘监工头子’，甚至比以前更累，因为丞相没有权力去帮你去调解，您要负责调解六个掌柜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脸色变幻不定。

他引以为傲的，天衣无缝的计划，被儿子三言两语，剖析得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一旁的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这个丈夫，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李先生越是厉害，他就越不想输。

可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他那点凡人的智慧，在“仙人”面前，确实不够看。

良久。

朱元璋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释然，有挫败，也有一丝解脱。

他苦笑着看向朱标，

“标儿啊……”

“你说的，全对。”

他摆了摆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咱……咱琢磨了几个月，自以为想出了个万全之策。到头来，还是个漏洞百出的草台班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萧索。

“看来，咱这点脑子，跟李先生比，确实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啊。”

“这事儿……咱还得厚着脸皮，亲自去请教先生。”

没办法，不服不行。

自己挖空心思搞出来的“得意之作”，在人家随口指点的“徒弟”面前，就跟三岁小孩玩的泥巴一样，一戳就破。

再硬撑下去，就不是要强，是没脸没皮了。

他朱元璋，可以当流氓，可以当无赖，但不能当个拎不清的蠢蛋。

看着丈夫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马皇后心里一阵叹息。

她知道，这对朱元璋的打击有多大。

朱标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父皇心气高，刚才那番话，虽然是道理，但说得太直白，太不留情面了。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

“行了。”

马皇后却先一步站了起来，走到了朱元璋的身边。

她没有去讲那些国家大事，也没有去分析什么制度优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