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听了,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也觉得,这样一直隐藏身份和李先生交往,有些不太好。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嗒……嗒……嗒……”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实际上,他也想和李先生开诚布公。
最后,把李去疾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不,是绑在咱老朱家这条龙船上!
只要李先生肯,别说一个官位,就是把半个江山拿出来跟他共享,朱元璋都觉得值!
可……
一想到那个场景,朱元璋心里就莫名地发怵。
他想到了李去疾那个小院。
想到了那张石桌,那几把竹椅。
想到了李先生躺在摇椅上,一边喝着,一边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跟他聊着天下大势,聊着民生疾苦。
在那个院子里,他不是皇帝朱元璋。
他只是一个从京城来的,有“点”小钱,有“点”地位的“马大叔”。
他可以大大咧咧地问一些很蠢的问题,而不用担心有损帝王威仪。
他可以跟李先生拍着桌子,为某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而不用担心对方只是在阿谀奉承。
那种感觉……很轻松。
是他在当上皇帝之后,再也没有体会过的轻松。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久到马皇后都以为他要同意的时候,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于犹豫和脆弱的神情。
“标儿啊……”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这事儿……还是……还是先继续瞒着吧。”
朱标愣住了。
马皇后也愣住了。
她们都没想到,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洪武大帝,会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如此迟疑的态度。
“为什么?”朱标忍不住追问。
朱元璋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咱……咱是怕啊。”
怕?
这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朱标和马皇后都怔住了。
这位爷怕过谁?
他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刀林箭雨里闯出来的。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洪都,他没怕过。
张士诚拥兵自重,割据东南,他没怕过。
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蒙元朝廷,他照样没怕过。
可以说,朱元璋这一辈子,就是跟“害怕”这两个字对着干的。
可现在,他居然说,他怕?
怕什么?
难道他怕李先生知道了真相,会对他不利?
这不可能。
以李先生的本事,真要想对他朱元璋不利,有的是办法,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
朱元璋看着儿子和老婆那惊疑不定的眼神,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咱不是怕他会对咱怎么样。”
朱元璋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坚硬的铠甲,露出了里面最真实的一面。
“咱是怕……”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咱是怕,他知道了咱是皇帝,知道了你小子是太子,往后……说话的态度就变了。”
这话一出口,朱标和马皇后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懂了,这是朱元璋那份深藏在帝王威严之下的,一点点普通人的小私心。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江宁县那个宁静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