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佤族老者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寨口的黄土路上。他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警惕、疲惫,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深藏的恐惧与期盼。他身后那几个持刀握枪的佤族汉子,虽然同样面带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我们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寨子里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秦怀河上前一步,脸上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抱拳用当地的方式微微欠身:“老人家,我们是北方来的,算是……搞民俗考察和异常事件调查的。”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可信,“路过勐腊,听说孟帕雅这边最近有些不太平,特意过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考察?帮忙?”老者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在关妙妙背后的剑和张小玄的道袍上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回我脸上,“刚才山里……是你们弄的?那股让人心慌、让牲口发疯的‘声音’,突然就没了,变得……太平了。”
他用的是“声音”,但显然指的并非物理声响,而是那种弥漫在山林间、直接影响心神的怨郁躁动。
我略微调息,压下超度后的虚弱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些,点头道:“我们在山那边的古老祭坛处,发现那里怨气郁结,山灵不安,便试着做了些疏导安抚。老人家您说的‘声音’,应该就是因此平息的。”
我没有直接说“超度了古老山灵”,那听起来太玄乎,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或恐慌。
老者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忍不住低声用佤语说了句什么,语气急促。老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我是这个寨子的‘达旺’(头人),你们可以叫我岩甩。”老者缓缓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你们……跟之前那个外乡女人,不是一伙的?”
外乡女人!果然指的是陈京韵!
“绝对不是。”关妙妙斩钉截铁地回答,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正是为了追查她的踪迹而来。她取走了你们祭师家族的‘血铜铃’,对吗?”
岩甩达旺眼神猛地一缩,握着老旧砍刀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沉重地点头:“是。半个月前,她来的。一个人,看着……很平常,不像坏人,甚至不像山里人。但她能找到祭坛,直接找到阿普家(祭师家族),开口就要看‘祖铃’。”
他回忆着,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不解的神情:“阿普是寨子里最后还懂些老规矩的老人了,本来不肯。但那女人……她只是看着阿普,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阿普就……就像丢了魂一样,自己把藏着‘血铜铃’的盒子拿了出来。那女人拿起铜铃,看了看,然后就走了。自那以后,寨子就开始不太平。先是附近山里的野兽发狂乱跑,然后地动了几次,井水变得浑浊,好些人晚上做噩梦,梦到山鬼发怒,要收回山林,吞掉寨子……阿普从那以后就病倒了,一直昏迷,说明话,身上时冷时热。”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你们……真的能帮忙?阿普快不行了,寨子里人心惶惶,年轻人都想往外跑。再这样下去……”
“带我们去看看阿普老人。”我立刻道,“或许,我们能看出点什么。”
岩甩达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汉子们让开道路:“跟我来吧。不过……阿普的样子有点吓人,你们要有准备。”
寨子不大,沿着山势修建的竹楼错落有致,不少楼前挂着晒干的玉米和辣椒,但现在大多门户紧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门缝里透出警惕窥视的目光。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果然聚集着一些老人和妇女,正围着一个简易搭建的祭台,低声诵唱着音调古怪、充满哀求和安抚意味的古歌,祭台上摆放着简陋的米酒、水果和杀死的鸡。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淡淡的血腥味。
一种绝望而徒劳的挣扎氛围,笼罩着整个寨子。
阿普老人的家位于寨子最深处,靠近后山的一片相对独立的竹楼。竹楼看起来比其他人家更陈旧,门前挂着一些风干褪色的兽骨、羽毛和编织奇特的草绳,显然曾经是祭师身份的象征。
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一股混合着草药、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布满深深刻痕般皱纹的佤族老人,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颜色黯淡的毯子。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发紫,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更诡异的是,他的额心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微微凹陷的印记,形状……竟与那“血铜铃”有几分相似!印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焦灼般的黑色。
“阿普……”岩甩达旺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悲痛。
我们走上前,仔细查看。
张小玄眼神一凝:“是‘咒力反噬’与‘灵血枯竭’之症!那‘血铜铃’与持铃者血脉相连,更有契约联系山灵。被强行剥离,不仅伤了器物本身的‘灵’,更通过血脉和契约,反向侵蚀了持铃者(或其血脉后人)的精血与神魂!这老人身为祭师后裔,血脉联系最深,受害也最重。”
关妙妙剑眉微蹙:“那女人取走铜铃时,恐怕还用了某种邪法,加速或加深了这种反噬,甚至可能……将这老人当成了某种‘媒介’或‘锚点’,持续抽取此地残留的山灵之力。”
我能感觉到,阿普老人体内,一股阴冷、霸道、充满掠夺性的异种能量,正盘踞在他的心脉和灵台,不断蚕食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和残存的神魂。同时,他额心的那个印记,仿佛一个微型的“抽水泵”,还在极其缓慢地从周围环境(主要是这间屋子、甚至可能通过他与山灵残存的微弱联系)汲取着稀薄的阴性能量,维持着某种恶性的循环。
这绝对是陈京韵的手笔!她不仅取走了铜铃,还顺手在阿普老人身上留下了一个“后门”或者说“残渣处理装置”,既加速榨取剩余价值,又能掩盖她掠夺行为的某些痕迹,或者……另有他用。
“能救吗?”岩甩达旺声音颤抖地问。
我和张小玄、关妙妙交换了一个眼神。救,肯定比超度山灵更麻烦,风险也更大。这涉及直接对抗陈京韵留下的邪法,并且要从根源上切断那种恶性的抽取循环,同时还要修补阿普老人几乎被掏空的身体和神魂。
但看着老人奄奄一息的样子,和岩甩达旺眼中最后的希望……
“我们试试。”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小玄和关妙妙,“需要两位相助。张道长,请你以龙虎正法之阳雷真炁,护住阿普老人心脉与主要脏器,暂时隔绝那异种能量的进一步侵蚀,并尝试净化其体表的邪咒印记。关师姐,请你以剑意锁定老人灵台,斩断那印记与外界(尤其是可能与山灵残存联系)的能量通道,防止我们施法时邪法反扑或外界干扰。我来尝试以‘万炁调和’与‘心灯’之力,进入其体内,疏导、拔除那股异种能量,并尝试唤醒他一丝神志,或许……能问出些关于那女人和铜铃的关键信息。”
张小玄和关妙妙均点头应下。秦怀河则和金福禄、岩甩达旺一起守在门口,防止外人打扰。
救治开始。
张小玄先取出一枚龙虎山秘制的“护心丹”,以法力化开,渡入阿普老人口中,稳住他最后一点元气。随即,他双手掐诀,指尖亮起淡金色的雷芒,小心翼翼地点在阿普老人胸口膻中穴和丹田位置,温和而坚韧的阳雷真炁如同最精密的网络,护住其心脉要害,同时开始缓缓灼烧、净化其体表那些暗红色的邪咒纹路和额心的印记。
滋滋的细微声响中,阿普老人身体微微抽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但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
关妙妙则并指如剑,悬于阿普老人眉心前三寸,一缕凝练到极致、无形无质却锋锐无比的澄澈剑意悄然透出,精准地刺入那邪咒印记深处,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开始切割、斩断印记与外界无形能量之间的联系。
我能“感觉”到,老人灵台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丝线崩断的“声响”。那股阴冷的抽取之力,明显减弱了。
就是现在!
我盘膝坐在阿普老人榻边,闭上双眼,灵台心灯光芒流转。这一次,我不再将意念外放,而是将其极度内敛、凝聚,顺着刚刚被张小阳雷真炁护持、被关妙妙剑意清扫过的“通道”,小心翼翼地“沉入”阿普老人的体内。
眼前(意念中的视野)是一片近乎枯竭、布满龟裂痕迹的“土地”(代表老人的身体),以及一条条被暗红色、粘稠冰冷能量堵塞、污染的“河道”(经脉)。而在“土地”和“河道”的核心,盘踞着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贪婪与毁灭气息的暗红“淤泥”……正是陈京韵留下的异种能量与邪咒核心。
心灯光芒化作最柔和的暖流,开始在这片近乎死寂的“内景”中流淌。没有强行冲击那团“淤泥”,而是先从边缘开始,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浸润、软化那些被污染堵塞的“河道”边缘,抚平“土地”上的裂痕。
“万炁调和”的法门在此刻运转到极致。我引导着心灯之力,并非“消灭”那些暗红能量,而是尝试去“理解”其构成,去“疏导”其淤塞,去“转化”其性质中那部分源自掠夺和怨恨的“暴戾”,将其导向更加平和、甚至……返还一部分被强行抽取的、属于阿普老人自身的生机本源。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精细且消耗巨大的过程。我仿佛一个在黑暗沼泽中艰难跋涉的旅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
但效果也在逐渐显现。那些暗红的“河道”开始松动,一丝丝微弱的、属于阿普老人自身的淡金色生命力,开始艰难地从“土地”深处渗出,与心灯光芒交融,缓慢而顽强地修复着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的心神力量快要见底时,终于,那团核心的暗红“淤泥”,在心灯光芒持续不断的浸润、软化、疏导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最中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阿普老人自身残存意识的“光点”,如同风中的烛火,隐约闪现。
就是现在!
我将最后一股心灯之力,混合着灵宝派“安神定魄”、“沟通心意”的法门,化作一道极其柔和却清晰的意念波动,轻轻“触碰”那点微光:
“阿普老人……醒来……告诉我们……那个取走铜铃的女人……她做了什么?她说了什么?铜铃……究竟有什么秘密?”
微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仿佛随时会熄灭。
一段断断续续、充满痛苦与恐惧的意念碎片,艰难地传递回来:
“她……不是人……是‘空’的……眼睛像……深潭……”
“她说……‘血契’……‘坐标’……‘养料’……”
“铜铃……不只是‘钥匙’……是‘路标’……也是……‘收割的刀’……”
“沿着……古老的‘泣血之路’……向南……最深的雨林……有‘门’的影子……她在……收集‘开门’的……‘血祭’……”
“小心……她留下的……‘眼睛’……在看着……所有……追来的人……”
“寨子……后山……岩洞……先祖……留下……对付……‘窃铃者’的……东西……可能……没用……了……”
意念至此,戛然而止。那点微光彻底黯淡下去,阿普老人的残存意识似乎耗尽了最后力量,重新陷入沉睡,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邪法侵蚀、生机不断流失的昏迷,而是变成了一种深度休眠的自我保护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