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工兵联队正夜以继日地打造橡皮艇,(工兵们光着膀子,抡着锤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叮叮当的敲打声在夜里传出很远),准备强渡汉水。
池田支队的指挥官池田直三少将,特意让人把部队的掷弹筒都换成了九二式重机枪。
(他看着那些崭新的重机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川军缺少重武器,打算用火力压制打开缺口);
仓桥支队则接到特殊命令:穿插到枣阳以西,切断中国军队的退路,(他们的士兵都背着额外的弹药,眼神里带着偷袭者的警惕);
石本支队带着骑兵联队,负责在平原上追击溃散的中国军队,(骑兵们的马靴擦得锃亮,马蹄铁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已经听到了猎物奔逃的声音)。
这些部队加起来,共有11.3万人,配备了122架飞机(包括32架轰炸机)、39辆坦克、216门重炮,光是汽车就有1200辆,沿着平汉铁路排开,像一条钢铁长龙,(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中国军队参战部队”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上将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手忙脚乱地接电话,额头上渗着汗珠,嘴里不停地说着是,长官马上传达)。
右翼兵团的张自忠第33集团军刚在襄河东岸与日军交火,电话线被炮弹炸断三次,每次接通都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中央兵团的黄琪翔第11集团军正往枣阳收缩,准备诱敌,士兵们扛着武器,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而左翼兵团的孙震第22集团军,已经在唐河沿岸挖好了战壕,(铁锹与泥土碰撞的声音,在旷野里此起彼伏,像一首悲壮的序曲)。
孙震的第22集团军,是支从血里爬出来的部队。第41军的122师,在滕县保卫战时几乎打光,如今的士兵多是四川各地补上来的新兵,其中有不少是刚满十六岁的娃娃,(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握着枪的手甚至有些发抖,却努力挺直了腰板);
第45军的125师,则在武汉会战中负责阻击日军第6师团,师长王士俊的左臂被子弹打穿,至今抬不起来,(他每次敬礼,都只能用右手,动作却依旧标准有力)。
全军六个师,加起来不到四万人,步枪只有一万两千支,其中三成是清末的老套筒,有的连标尺都掉了,(士兵们只能凭着感觉瞄准,把枪膛擦了又擦,仿佛这样就能增加几分准头)。
重武器更是可怜:除了四门山炮,就只有十二挺马克沁重机枪,还是从阎锡山那里借来的,(每次使用前,机枪手都会小心翼翼地检查,生怕出一点差错)。
士兵们身上的装备,比武器更寒酸。第127师379团的新兵李狗子,背着他爹留的旧斗笠,斗笠边缘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却被他用布条仔细缝补过。
干粮袋里装着母亲烙的玉米饼,(饼已经有些硬了,他却舍不得多吃,每次只掰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腰间别着两颗土造手榴弹——拉弦要用力拽,扔出去还不一定响,可他还是把它们看得比命还重。
他旁边的老兵赵大个子,腿上缠着布条,那布条已经脏得发黑,是淞沪会战时被炮弹皮划伤的,天阴就流脓,却舍不得用仅剩的药膏。
(他总说药膏留着给伤重的弟兄用,每次疼得厉害,就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咬着牙不吭声)。
他们脚上的草鞋,是出发前老乡连夜编的,鞋底子纳了三层麻绳,可谁都知道,走不了几天就会磨穿,到时候就只能光着脚在泥地里走。
四、草鞋踏出的征途
一九四零年四月二十三日深夜,紧急军令是顺着电话线传过来的。电流在铜线里滋滋作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到孙震的指挥部。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跳动,(指尖因为长时间敲击而有些麻木,可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眼睛死死盯着电码,生怕译错一个字),译出来的文字让所有人攥紧了拳头:
限二十四小时内开赴枣阳以北,占领唐河至苍台一线阵地,阻敌北进,待命反击。
没有动员大会,甚至没人吹集合号。各师的传令兵举着马灯,沿着临时驻地的土墙奔跑,(马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急促,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嘴里喊着开拔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刚睡着的士兵,又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
可当马灯照到营房时,才发现士兵们早就起来了。有的在捆背包,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有的在检查枪支,把枪栓拉得哗哗响;还有的蹲在墙角,就着月光啃最后一口干粮,(嘴里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第41军124师的士兵们,是踩着露水出发的。露水打湿了路面,走在上面软绵绵的,还带着一丝凉意。
师长曾苏元骑着一匹老马,那马毛色杂乱,腿上还有块旧伤疤,是跟着他从四川一路走来的老伙计。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褡子里装着一张川军出川时的合影,(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卷起,他时不时会摸一摸,照片上的人如今只剩不到三成,每次想到这个,他的眼神就会暗下去几分)。
队伍里,老兵周春山正给新兵讲滕县的故事:那会儿王铭章军长站在城楼上,手里挥着大刀,喊川军决不后退,子弹打在城砖上,像下雨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回忆的沉重,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城楼)。
话没说完,就被远处传来的闷雷声打断——那不是雷声,是日军的重炮在试射,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颤,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硝烟味。
他们走的路,是被车轮碾出深辙的土路。车辙里积着水,混着黄土,成了一滩滩泥浆,踩进去能没到脚踝。
没有汽车运输,连骡马都很少,重机枪只能拆成零件,由四个士兵抬着走。
(*抬机枪的士兵换了一波又一波,肩膀被磨得通红,却没人喊累,只是默默地调整着姿势,让重心更稳些*)。
路过汉水支流时,士兵们纷纷蹲下喝水,有人用手掬起一捧,才发现水里漂着细小的木屑——那是上游被炸毁的木船残骸,带着水的腥气和木头的腐味。
李狗子捧起水喝了一口,觉得又苦又涩,呛得咳嗽了两声。
赵大个子拍了拍他的背,递过自己的水壶:这水得烧开了喝,去年有个连喝了生水,一半人闹肚子,差点误了战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眼神里藏着对新兵的关照)。李狗子点点头,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那水带着点淡淡的苦味,却是温热的。
四月的鄂北平原,风里还带着寒意。士兵们大多只穿一件单衣,有的把被子披在身上,像裹着块破布,风一吹就鼓鼓囊囊地贴在身上。
路过村庄时,老乡们早早就听到了队伍的脚步声,端着热水出来等候。
有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她摸着李狗子的头掉眼泪:娃子,你这鞋太薄了。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暖暖的温度,眼泪落在李狗子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紧)。
说着就把自己纳的布鞋塞给他,鞋里还垫着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李狗子红了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玉米饼塞给老婆婆,转身就跑,生怕被追上。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老婆婆还站在村口,手里拿着那半块玉米饼,朝着他的方向挥着手。
(他心里酸酸的,攥紧了手里的布鞋,脚下的步子迈得更稳了)。
孙震的马走得很慢,他不时勒住缰绳回头望。
这支队伍拉得很长,从村口能一直望到天边,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平原上蠕动。
士兵们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头。
他想起出川时,四川的父老乡亲捧着酒送行,有人举着川军救国的锦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那场景历历在目,乡亲们的哭声、喊声还在耳边回响,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当时他说:我们川军出川,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把日本人打跑,绝不回来。如今这话还在耳边,可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名字,只能在心里默念了。
队伍走到唐河岸边时,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把河水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
曾苏元让人架起望远镜,对岸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鸡被队伍惊动,扑棱棱地惊飞起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对身边的团长说:就在这里布防,挖战壕,修工事,让士兵们轮流休息。(他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威严,眼神却扫过士兵们疲惫的脸,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士兵们放下背包就开始挖土,铁锹不够,就用刺刀、用手刨。泥土被一捧捧挖起来,堆在战壕外侧,很快就在河岸上挖出一条条蜿蜒的壕沟,像给唐河系上了一条黑色的腰带。
赵大个子蹲在战壕里,用手捏了捏土,对李狗子说:这土好,黏性大,能挡子弹。(他捏起一把土,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动作里带着老兵的经验)。
他教李狗子怎么把身体藏在壕沟里,怎么瞄准,怎么扔手榴弹,每一个动作都演示得一丝不苟。
李狗子学得认真,手指在扳机上反复摩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日本人过这条河。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嘱咐,想起老婆婆塞给他的布鞋,想起那些牺牲的前辈,握着枪的手不由得更紧了。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了,不再是零星的试射,而是一阵紧过一阵的轰鸣,地平线上泛起淡淡的烟尘——那是日军的先头部队正在逼近,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朝着唐河扑来。
孙震站在河堤上,望着眼前的川军子弟,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草鞋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滴,滴进脚下的土地里,仿佛要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平原上回荡,像一声惊雷,劈开了暮春的晨雾。
战壕里的士兵们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像唐河岸边那些倔强生长的野草,哪怕狂风暴雨,也要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暮春的汉水,仿佛被这声枪响惊动,水流突然加急,卷着泥沙奔涌向前,发出浑浊而有力的咆哮,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奏响序曲。
枣宜会战的大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