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364团团长王修身的吼声从左侧阵地传来,他站在一处被炸塌的壕沟残壁后,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军装上沾着泥土。
(手里的驳壳枪率先开火,“砰砰”两声,子弹精准地打中日军最前面的军官,那军官举着指挥刀的手猛地垂下,指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
王修身甩了甩驳壳枪的枪管,枪身上的硝烟被甩成细小的雾,对着通讯兵喊:“让1营往右翼包抄,沿着芦苇荡走,别给鬼子留空隙!”)。
战壕里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枪声。
刘德胜的“汉阳造”“砰”地一声,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子弹正中一个日军的胸口,对方闷哼一声倒下,他甚至看见鲜血从对方的军装里渗出来,在草绿色的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壳,滚烫的弹壳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留下个红印子,却顾不上疼,又瞄准下一个目标,那是个正弯腰捡枪的日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再次扣向扳机)。
赵春生闭着眼扣动扳机,枪身猛地向后一撞,他差点没握住,等他睁开眼,发现一个日军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嘴里“呜呜”地叫着,像受伤的野兽,他心里一慌,刚想再打,却被刘德胜按住枪身
(老兵摇摇头,嘴角沾着泥:“省着点,子弹金贵,留着打后面的”,说着指了指远处正往前涌的日军)。
手榴弹像黑雨般飞向河滩。
刘德胜拉着集束手榴弹的导火索,“刺啦”一声,火花顺着导火索往上爬,他数到“三”时猛地甩向最近的一辆坦克,手臂肌肉贲张,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手榴弹在履带旁炸开,火光闪过,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坦克的履带“咔啦”一声卡住了,驾驶员在里面气急败坏地乱撞,坦克车身左右摇晃,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是在徐州会战中被炮弹碎片崩掉的——对赵春生喊:“看见没?铁疙瘩也怕炸!这招叫‘关门打狗’”)。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硬生生打退,河滩上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有的趴在鹅卵石上,后背的军装被血浸透,像块深色的抹布;
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河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还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手指僵硬地扣着扳机。
但日军很快调整战术,第二轮进攻时,坦克不再贸然前冲,而是在河对岸用炮火轰击川军的火力点,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落在机枪阵地附近。
122师的一挺马克沁刚响了没几下,就被炮弹掀翻,机枪手老李的半个身子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只握着枪管的手;
步兵则分成小组,利用河滩上的土堆和芦苇丛交替掩护前进,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后面的立刻趴在他的尸体后继续射击。
124师370团1营的阵地被撕开一道两米宽的缺口,日军一个小队趁机突了进来,领头的日军举着刺刀,嘴里喊着“杀给给”,朝着壕沟里的川军扑来。
营长罗清树提着驳壳枪冲上去,左臂被子弹打穿也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尖滴在枪身上,在黑色的枪身晕开,又顺着枪身流到握枪的手上
(他对着士兵们嘶吼:“跟我把鬼子赶出去!丢了阵地,咱都得喂鱼!”说着率先跳进缺口,刺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腹部,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溅在他的脸上,他抹了把脸,把血抹得满脸都是,更显狰狞)。
士兵们跟着营长扑上去,刺刀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赵春生被一个日军扑倒在地,对方的钢盔撞在他的额头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两人在泥里滚作一团,日军的刺刀好几次擦着他的脖子过去,他情急之下咬住对方的耳朵,硬生生咬下来一块肉
(嘴里全是血腥味,像嚼着生肉,他却像疯了一样死死按住对方,牙齿咬得更紧,直到刘德胜赶来用枪托砸晕那日军,他才松口,嘴唇上还沾着血肉模糊的碎块)。
战斗持续到黄昏,唐河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日军的攻势一波紧接一波,372团2营的战壕被炸塌了大半,士兵们只能在弹坑里继续抵抗,有的士兵一条腿被埋在土里,就用另一条腿支撑着射击;有的肩膀中了枪,就用左手扣扳机。
炊事兵老陈推着独轮车送弹药,车斗里还装着半锅没来得及分发的米汤,米汤上漂着几粒米
(一颗流弹打中车胎,“噗”的一声,车胎瘪了下去,独轮车“哐当”一声翻了,子弹散落一地,老陈顾不上捡,先把那锅米汤往战壕里推,锅沿磕在壕沟沿上,溅出的米汤烫了他的手,他却咧着嘴笑:
“娃子们,趁热喝口,有力气杀鬼子……”话没说完,就被一颗炮弹气浪掀翻,手里还紧紧抓着锅沿)。
暮色四合时,曾苏元接到前沿报告:122师伤亡已达四成,364团3营几乎打光了,124师370团的三个营长只剩一个,可所有阵地仍在川军手中。
(他对着电话沉默片刻,听筒里传来前线隐约的枪炮声,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告诉弟兄们,总司令孙震带着预备队在后面看着,咱川军没有孬种!”)
放下电话,他发现作战地图上的唐河防线,被红铅笔圈住的地方已渗出血般的晕染——那是他手心的汗浸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却发现袖子早已湿透。
夜幕降临时,日军的攻势终于暂缓。阵地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像打翻了的药铺。
幸存的士兵们互相包扎伤口,没有绷带,就用撕成条的军装,有人伤口太深,布条刚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
刘德胜给赵春生处理胳膊上的刺刀伤,伤口不深,但划得挺长,像条红色的虫子(他用嘴咬开急救包的线——其实就是块稍微干净点的布——小心翼翼地给赵春生包扎,发现这娃虽然吓得嘴唇发白,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
符袋上沾了血,红得刺眼,刘德胜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别怕,咱川军的骨头硬,平安符才护得住”。
不远处,有人用断了弦的步枪弹起《康定情歌》,手指在生锈的琴弦上滑动,调子走了样,却带着浓浓的川音,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几个四川兵跟着哼唱,唱着唱着就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掉,哭着哭着又笑了——笑自己还活着,笑鬼子没打过来。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师部的传令兵带来消息:日军中路第13师团已突破随县防线,南路第39师团正向荆门推进,枣宜会战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但第41军的将士们没有退缩,就像他们的前辈在滕县用血肉堵住日军那样,此刻他们用同样的信念守着唐河——川军的防线,就是用命堆起来的墙。
夜色中,唐河的水流声格外清晰,哗哗的水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河水裹挟着泥沙与鲜血向东而去,映着两岸零星的火把,像一条流淌的血带。
这支从巴山蜀水走来的部队,脚踩草鞋,草鞋早已磨穿,露出沾满血污的脚趾;手握旧枪,枪身刻满了伤痕,却在鄂北的土地上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城。
唐河首战,他们顶住了日军主力师团的猛攻,为友军集结争取了宝贵时间,也让“川军”二字,在枣宜会战的烽火中,再次刻下了悲壮而厚重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