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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这一份情报,救下了多少前线将士的性命?”
窑洞内瞬间陷入沉寂。
陈默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心里受不住。”
那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慰问,而是从岁月与战火里沉淀出来、从骨头缝里渗透出的怜惜。
他见过太多这样潜伏归来的志士。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士,从敌占区黑暗中熬出来的卧底,从敌人牢笼里挺过来的革命者。
他们每一个人的肩上,都沉甸甸背着无数陌生人的性命。
他们不敢细数、不敢追忆。
知晓得越清楚,心里的枷锁就越重,往后的路,便再也走不动了。
陈默一眼就认出了这份资料。
这是他在上海潜伏时,熬夜亲笔写下的报告,详细记录了日军“一号作战”的全部兵力部署、进攻路线与精准时间节点。
纸上每一个字,都是他逐字斟酌写下的;每一组数据,都是他冒着生死反复核对的。
如今白纸黑字印在官方文件上,清晰刺眼,竟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纸面文字轻飘飘,无半分重量。
可只有陈默自己清楚,字字句句,皆是用鲜血与性命换来。
“一号作战的全部情报,我们已经同步转给了重庆方面。”
“蒋介石信与不信,是他的格局与抉择。但我们该做的、能做的,一丝不差,全都做到位了。”
陈默骤然抬眼,语气郑重。
“我还有一份关键情报。”
“二十三个人的名单,全部是日军潜伏在华中地区的高级间谍。”
“名单我已经成功拿到,妥善存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眼下或许用不上,但战争结束之后,这份名单,能肃清无数潜藏隐患。”
“陈默同志。”
“你孤身潜伏在敌人心脏数年,九死一生,受尽委屈磨难,组织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战事未休,乱世未平。”
“国民党那边,后续必有一战。国家尚未安稳,我们急需你继续潜伏,持续输送关键情报。”
“这件重任,你还能不能扛?”
窑洞内寂静无声,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
陈默抬眸,望向眼前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那双眼眸澄澈通透,看似平静,却承载着数百万军民的性命,承载着整片华夏大地的未来与希望。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从未想过退缩。
前路再险、再难,他也不能退。
“能。”
一字落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时间不早了,路途辛苦,你先回去休整。”
陈默起身“去吧,万事小心,保重自身。”
陈默转身迈步,抬手拉开木门。
深夜寒风瞬间灌涌而入,吹得屋内油灯火苗剧烈晃动,光影乱颤。
他走出窑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灯光与暖意。
先前带路的年轻战士依旧在门外静静等候。
两人无言,沿着来时的黄土路折返。
此时月亮已然西斜,悬在宝塔山上空。
又大又圆,色泽黄澄澄的,像一面被烟火熏过的古朴铜镜,静静照着苍茫山野。
清冷月光洒落,将陈默的身影拉得极长,单薄孤峭,仿佛随时会断裂在漫漫长夜里。
一路无言,顺利回到住处窑洞。
陈默坐在床沿,取出一根烟点燃。
烟火在指尖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昏暗的窑洞里慢慢散开、消散,直至无迹可寻。
他没有吸一口,只是默默盯着那缕青烟出神。
直到烟丝燃尽,烫到指尖,他才回过神,掐灭烟蒂,缓缓躺下身。
目光直直望向窑洞顶部。
拱形的顶梁,木质支架纵横交错,木梁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质朴又厚重。
方才那句掷地有声的“能”,从不是一时冲动。
这一路,他走了太多年,熬过太多生死瞬间。
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淮阴,从淮阴到长沙,从长沙到衡阳,最终辗转抵达延安。
步步荆棘,步步浴血。
无数战友倒在了前路,无数热血洒在了这片乱世土地上。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