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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两个孩子的事,他第一次说得这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秦雪宁没有接话。她把缝好的褂子叠整齐放回柜子里,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信封从他怀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收件地址,又塞回去了。
我给你寄。她说,我下午去裁缝铺顺路经过邮局。你这个字太工整了,像练过碑帖的,容易被人记住。我重新抄一份,用我的笔迹,看着就是普通人写的。
陈默点了下头。她说的对——他的字是早年正经上过私塾练出来的,横平竖直,太规矩了。普通小买卖人的家信不该写成这样。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信纸,拿了一支蘸水笔,认认真真地抄。她的字圆润,笔画之间连得密,看着就软乎,像哪个街坊大嫂的手笔。
抄完了她吹了吹墨,折好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口。信封上的地址她也重新写了一遍,笔迹比刚才更随意一点,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上一勾,带了个小弯。
行了。她把信放进布包里,挎上肩膀,我走了。晚点回来给你带一碗馄饨。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回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从门缝斜进来,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陈默。
你真的想好了?香港。铺子。孩子。
陈默看着她,没有犹豫:想好了。
她嘴角那根线终于松了,弯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道渐渐远了。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她从楼下出去,拐过街角,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槐树后面。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跟街上的普通人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纸,又提起了笔。这回他写给的不是父亲,是组织在上海的联络人老周。
他需要提前知会组织——他想在年底之前撤出北平,转去香港继续潜伏。日军战局败势已定,华北迟早要变天。他在北平这条线上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待下去风险大于价值。
但这封信他写得很短。
北平线收尾中。拟年内转港,以商贾身份续存。需组织批准。另:香港线如有旧人可用,请将名单传我。
写完了,他等墨干了,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烟盒的夹层里。这个烟盒他有四个,每一个的夹层都藏着不同的东西。这一个专门用来传递给组织的密信。
他把烟盒揣进裤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巷口那棵槐树。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光斑。
他在心里算日子。信到香港三天,父亲回信最快七天,中间如果组织那边还要过一道手续,从头到尾至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得把北平这边的事全部收干净,然后带着秦雪宁南下。
半年之前他没想过这些事。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任务、物资、撤退路线。但现在他开始想别的了——威灵顿街的铺面有多大、后院能不能种点菜、孩子出生之后睡在哪儿。
这些东西像暗流底下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他压不住,也不想压了。
但那个烟盒夹层里的纸条,他没跟秦雪宁提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藏了一件事。不是坏事,但还没有告诉她。
他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按着烟盒的棱角。心里那团热的东西还在,但他指尖碰到烟盒的时候,又觉得那东西变得有点复杂了。
她回来的时候会带一碗馄饨。他会在吃馄饨的时候告诉她纸条的事。
他会说的。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