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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半夜发车。他上车之后在座位上坐着没动,车窗外的北平城在夜色里一点点往后退。他看见站台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越来越快,最后全都连成了一条光带。
他闭了眼。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整夜,他没怎么睡,耳朵始终醒着,听着车厢里每一个动静——有人在打呼噜,有两个小贩在聊生意,有个孩子在哭,他母亲在哄,哄了半个钟头那孩子终于安静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停了一个小站。陈默下车换了一趟往北走的货车,跟押车的工头搭上了话,塞了两包烟,工头就让他躺在货堆里跟着走了。货车的棚布遮着天光,他蜷在麻袋之间,看着棚顶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节一节往北。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哈尔滨。
出站的时候他把皮夹克换成了灰棉袄,帽子换成了一顶狗皮帽,藤条箱藏进了事先踩好点的一个存物柜里,只在身上带了最基本的证件和应急用的枪。他在一家小旅馆住下,登记的名字叫孙德贵,职业是收山货的商贩。
当天夜里,旅馆的后窗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陈默在黑暗里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枪。窗外又敲了两下,间隔三秒,然后一声。暗号。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蹲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破羊皮袄,脸冻得通红,呼出来的白汽一团一团的。那人看见他,点了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来,低声说:南岗铁路桥底下,明晚十一点。
说完那人就滑下窗台,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远去了。
陈默把窗户关上,就着屋外透过来的路灯光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细的字:货已到齐。接头人右臂戴黑布条。
他把纸条撕碎了冲进马桶里。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哈尔滨南岗铁路桥底下,雪下得正紧。陈默裹着棉袄蹲在桥墩的阴影里等了不到十分钟,桥面上下来一个人。那人裹着军大衣,右边袖子上系了一根黑布条,走到桥底下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跟陈默隔着三步远。
孙掌柜?那人问,声音粗粝。
是我。货呢?
那人从大衣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画了个简易地图,标了一个仓库的位置。货都在这个库房里,城外榆树屯,从屯子东头第三个院子进去,地窖口在草棚底下。三十二箱,全齐了。
陈默把地图记住,纸条递回去:你们撤。剩下的我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了,往雪地里走了几步,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后生,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钻进风雪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默一个人在桥底下蹲了很久。雪落在帽子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漫天飞雪把哈尔滨的天和地糊成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眼前。
平房区在城南二十里。731的实验室就在那儿。
计划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把三十二箱炸药带进去,把那个魔窟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二长老知道他有空间,知道他能轻装上阵,知道他能穿过任何安检哨卡只因为身上什么都不带。
炸弹在城外仓库里。他在城里。中间隔着一片雪地和三道日军检查站。
明天天亮,他得去榆树屯取货。取了货,装进空间,然后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混进平房区。
他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雪面上,照出一片发亮的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孤零零的一根。
东北真冷。冷得他想起秦雪宁那根红棕色的毛线还没织完。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