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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撤出检查站之后没有沿原路返回营地。杨教官在桥头南侧的岔路口停了一下，用手电筒朝沼泽方向闪了一下，然后带头拐进了通往沼泽的那条窄路——雨季时这条路会被水淹没，但旱季的泥面已经干结成了硬壳，走在上面不会留下太深的脚印。

林平走在队伍中段，身后跟着撤退的队员。枪已经收进了背包里，缴获的短枪用布裹着夹在腋下。队伍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脚下的地面从硬泥变成了湿软的泥炭层，鞋底踩下去之后会陷进去半寸，再抬起来时脚印边缘被泥水慢慢合拢，几息之后就模糊了。

走在最前面的杨教官放慢了脚步，用木棍探了探前方的泥面硬度，然后侧身绕过一处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更软的区域。队伍依次从他绕过的位置经过，没有人踩进那片软泥里。

荷兰援军是在他们进入沼泽大约二十分钟后抵达检查站的。他们沿着来路从桥头赶到时，只看到了横杆已经被推开、岗亭和木屋都已经空了，地面上没有血迹，木屋的门关着，灯还亮着。

援军领队蹲在岗亭门口看了看地面上的足迹，又站起来沿着土路走了几步，在岔路口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通往沼泽方向的路面——泥炭层表面的水迹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曾经凹陷的部分恢复了近半的厚度，看不出新的踩踏痕迹。他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桥头方向，没有继续深入。

沼泽内部的队伍一直没有停。他们穿过了两片积水区、绕过了一片芦苇丛，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干地上停下来休息。林平蹲在队伍末尾，把缴获的短枪从布包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重新包好。杨教官走到队伍前方站定，扫了一遍人数，确认无人掉队，然后重新调整了出发的顺序，让林平走在最前面带路，他自己退到了队伍中段。

林平收好短枪站起来，走到队伍前方停了一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沼泽中一条更加隐蔽的路径继续前行。脚下的泥炭层越来越软，他们走过的时候，水声和脚步声被芦苇丛和蒲草吸收得干干净净。

天亮之前，队伍回到了营地边缘。林平在营地外围的灌木丛中停下来，蹲在一块稍微干燥的地面上，等最后一组人也全部进了营地之后才站起来，跟着队伍走回空地中央。营地里没有人说话，学员们各自回到铺位，有人坐着，有人躺下，有人蹲在溪沟边洗靴子上的泥。

林平走回砖房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那支缴获的短枪搁在脚边，靠着门框，看着橡胶林里缓慢亮起来的天光。

坤甸的华人圈在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开之后开始松动。消息是通过矿区的小道传出来的，先是在矿工夜班休息时的闲聊里出现，然后被去市区买东西的人带到了菜市场和杂货铺的门口，再经由在港口干活的人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只有简短的信息：检查站被端了，没有人看到谁做的。

又过了几天，消息传到了香港，经由方块转到了威灵顿街二十七号。陈默坐在柜台后面拆开信封看完之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后堂，把信递给了林曼春。她看完信之后没有说什么，把信叠好还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继续收拾灶台上的碗筷。

当天下午陈默去了印刷社。方块正在机器旁边整理一摞新印好的传单，看见陈默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了一句：“首战没有伤亡。这份情况我抄一份发给二先生。”

陈默点了点头，走到门口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外面街上往来的行人，沉默着没再说话。印刷机刚停不久，车间里还飘着淡淡的油墨味，墙角堆着裁好的草纸，门口的竹帘被风掀动，带进来几分南洋吹来的湿热气息。

“坤甸那边的补给还够吗？”过了一会儿，陈默才开口问道。

方块把抄好的情报放进密信信封，封好火漆，抬头回道：“上次走海路运过去的药品和弹药还剩小半，他们这次端了检查站，肯定缴了不少东西，暂时能顶一阵。就是后续需要再补一批雷管，他们说炸岗亭用了大半存货。”

“我去跟接头的船老大打招呼，下月初的货轮走婆罗洲航线的时候带过去。”陈默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下摆的褶皱，“最近港英那边盯得紧，你这边传单别印太多，存量先压一压，风头过了再动。”

方块应了一声，把密信放进贴身的衣袋，又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我知道了，最近我就只印些货号标签，看着就是正经做买卖的样子，不会惹人怀疑。”

陈默站在机器旁边，等方块把信封锁进铁皮柜之后才开口：“坤甸那边的消息传得比预想快，市区已经有风声了。在矿区和码头上干活的人开始往营地方向试探性地递话过来，频率和数量都比首战前增加了一些。目前还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东西。”

方块走回机器旁边，把那摞传单搬到架子上放好，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组织那边回复快的话大约十天能到。你告诉林平，让他稳住矿区的情报线，把人员数量和弹药的存量重新核实一遍。”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印刷社后门，

沿着巷子走回了威灵顿街，在路边停了一下，站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朝坤甸的方向看了片刻。傍晚的威灵顿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薄薄的灰金色。他收回目光之后继续沿着街边往前走，推开威灵顿街二十七号的门板走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合拢，街面上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