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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甸港务局的电报房在二楼,铁皮屋顶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在往外散余热。曾阿海坐在发报机前面,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椅背上,手指按在电键上,一下一下敲得又稳又轻。
他在这儿干了四年。荷兰人给他发工资,每个月三十盾,够养一家三口再剩两包烟钱。但曾阿海从来没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电文是从雅加达总部发来的,荷兰文,加密格式,第三级密级。他一边抄一边翻译,脑门上沁出的汗珠子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电报纸上,把那个词洇开了一小块。
他抄完最后一行,把电文通读了一遍,塞进抽屉里。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泼在桌角的绿萝盆里,然后坐下来重新铺开一张白纸,从怀里摸出一支削尖的铅笔。
两分钟后,一张巴掌大的字条被卷成比筷子还细的纸卷,塞进一支空烟管里。烟管两头用蜡封了,塞进裤兜。
换班之前,他去了趟码头边上的公厕。蹲坑的时候,把烟管从隔板底下的缝里塞过去。隔壁蹲位伸出一只手,接了,什么话都没有。
天亮之前,那张字条就躺在林平的手掌心里。
字条上写得很简单:荷军从雅加达调两连兵力,预计三日后抵达坤甸,加强港口及矿区防务。番号:东印度第七营A、b连。装备:轻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四门,卡车六辆。指挥官:范德中校。
林平看完,把字条递给坐在对面的老烟杆。老烟杆叼着旱烟袋看了两眼,把字条凑到烟袋锅子上烧了,灰烬搓进脚底下的煤渣里。
两连。老烟杆咂吧了一下嘴,加上原来矿区那一个排的看守,坤甸那边的荷军不到三百人。两个连过来,直接翻倍了。
赵铁柱从门口探进头来:那咋办?原计划不是下个月才动砖窑吗?
林平没说话。他靠着窑壁坐着,右手的指甲在膝盖上划了两道,脑子里像翻书页一样过了一遍坤甸的地形。港口、矿区、砖窑、荷兰人的营房,位置、距离、巡逻路线、哨位分布……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连成一张图。两个连的增援如果到了,那张图上的红点会多一倍,原来能走通的缝隙会被堵死大半。
他们还有三天到。林平开口了,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增援到了之后,砖窑那边的人数会翻倍,看守密度翻倍,巡逻路线也肯定会重排。到时候咱们再想进去,就不是翻道墙的事了。
赵铁柱急了:那趁他们没到就动手啊!今天夜里拉队伍去,三十分钟把砖窑端了,人救出来就往北撤,让荷兰人扑个空。
不行。老烟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砖窑里三百多号人,大部分脚上带着铐子,抬都要抬一半。三十分钟根本撤不完。而且咱们最近在矿区周围踩点,对面已经警觉了,换了巡逻路线。硬冲等于往枪口上撞。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钟。风从门口的破门帘子底下钻进来,把地上那撮烟灰吹散了。
林平忽然站起来,走到窑洞最里面那面墙前。墙上用炭笔画着一幅坤甸周边的简易地图,港口的锚地、矿区的井架、砖窑的方形轮廓都用粗线标了出来。他抬手在砖窑和矿区中间的一条虚线上面画了个圈。
这里。
赵铁柱凑过来:这不是那条排洪沟吗?
旱季干了大半,沟底能走人。林平的手指顺着虚线往北移动,一直移到矿区北面一片标着油棕林的区域,砖窑的人救出来之后,不往北走。往这儿走。油棕林子密,卡车进不去,步行走里面,追兵至少甩开二十分钟。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计划不变。三天后增援到,咱们就在增援到的当天夜里动手。荷兰人刚到坤甸,人困马乏,营房还没安顿好,巡逻路线没交接利索,这是最乱的时候。
赵铁柱张了张嘴,把那对面人更多了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跟着林平打了这么久的交道,知道这人说出来的话不轻易改。
老烟杆。林平从墙上把炭条取下来,你今晚带两个人去油棕林踩一趟,确认沟底能不能走人,林子北面有没有出口。天亮之前回来。
老烟杆把旱烟袋别好,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