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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航员把舵轮回正,偏头看了看驾驶室角落里蹲着的一个人。那人穿灰布褂子,方脸,短眉,左脚脚掌微微悬空。他是昨晚刚从窑厂队伍里消失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蹲在驾驶室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截细铁丝,铁丝头上缠着一面叠成条的小红旗。
信号。他冲引航员努了努嘴。
引航员探头往左舷方向看了一眼。远处港区外的海面上,一点微弱的反光闪了三下,停顿,又闪了三下。
有人接应。引航员拉了拉头上的包头巾,把舵轮往右带了一点,进北边那条水道,换小船。
方脸年轻人把小红旗从铁丝上取下来,团成团塞进裤兜。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脚还悬着,但很快换成了正常站姿,走到舱门边往外看了一眼。甲板上的人在捆扎麻袋,有人用撬棍别开一个炸药箱的盖子往里瞅,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屁股上:看什么看,封回去。
年轻人把舱门关上,退回来重新蹲下去。他裤兜里那面团成团的小红旗边缘露出一角,上面画着一个极细的、炭笔描的符号。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圆圈,比指甲盖还小。
货轮向北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没有标记的简易码头靠了岸。岸边已经停了三条中型木船,船头挂着暗灯。炸药和香料被分装到三条木船上,麻袋压着木箱,上面盖了油布和干草。方脸年轻人最后一个离船,把货轮尾舱的一根缆绳在岸桩上绕了三圈打了死结——船被留在这里了,事后荷兰人找到它的时候会以为是一起普通的码头失窃案。
木船沿着小河汊往内陆方向驶去。河道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红树林,气根密密麻麻地垂进水里,船底擦过水下埋着的树根,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方脸年轻人坐在第二条船的船头,把裤兜里那面团了的小红旗掏出来,展平,对着月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圆圈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把红旗折好塞回兜里,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窑厂的位置,但隔着几十里的河道和密林,什么也看不见。
船头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红树林的枝叶在头顶合拢,把月光彻底遮住了。黑暗中只听见划水的声音和船底刮过树根的沙沙响,以及船尾有人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还有多远,被前面的人嘘了一声按住了。
第三条木船船尾,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身影蹲在炸药箱旁边,用一根火柴棍在箱盖内侧的油毡纸上划了一道。
两个圈。
他划完,把火柴棍掰断扔进水里,靠在箱子上闭上了眼。
木船队无声地钻进红树林深处,身后坤甸港方向的天际线还泛着隐隐的橘红色光晕,烟柱在夜空中慢慢散开,被海风吹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影子。
港区码头上,荷兰人终于把北库的火势压住了。范德中校站在三号仓库前,脸上被烟熏得发黑,盯着面前烧成一堆废铁的油库遗址,手里的皮带攥得嘎吱响。
他用荷兰语吼了一句,嗓子劈了,是谁干的!查清楚了,我要亲自绞死他!
港区的照明还没恢复。码头的黑暗里,一个穿制服的本地雇员正在用一根铁丝轻轻拨弄三号仓库门锁的锁芯。他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铁丝头在锁芯里转了一圈,顿住,又转了半圈。
锁没开。他把铁丝抽出来,插回帽子内侧的缝线里,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身后那片黑暗里,三号仓库里那批还没转运出去的步枪和山炮,安安静静地码在货架上,一件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