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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领矿区后的第二天早上,林平站在矿区的煤堆顶上。太阳刚从卡普阿斯河水面上升起来,把矿区东面那排棚户区的铁皮屋顶烤出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底下站了将近一千号人。除了队伍里的三百多人和刚被解放的矿区矿工之外,周边几个棚户区的家属也来了,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胳膊上缠着昨天帮忙包扎伤口时撕下来的布条,有人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褂子,被晨风吹得缩着肩膀。
林平把煤堆顶上的碎渣踢开了一块,站得更稳了些。他手里没有拿稿子,开口之前安静了几秒,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不大,但煤堆周围空旷,传得远,这片矿区不归荷兰人了。矿工不归任何人。你们以前挖出来的煤,换来的钱,养的是别人。以后挖出来的煤,换来的钱,养的是你们自己。
底下的人群嗡了一声,像是风吹过一片密林。有人往前挤了一步,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冲煤堆上喊:林队长,那我们以后还挖不挖煤?
挖。但不给荷兰人挖。矿区的煤以后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钱,矿工自己说了算。林平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仰着的脸,一张一张的,黑得发亮,眼睛里的光比太阳还烫人。
他蹲下来了一点,声音也跟着低了半度:但是有一点。矿区的设备、工具、运输路线,全部归集体管理。不能你挖你的我挖我的,那样三五天就乱套了。得有人管。有人记账。有人分配。有人护着矿区的安全。你们选。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到了前面。他瘦,个不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在晨光里反着白。他走到煤堆底下站住了,手里攥着一本账本样式的簿子,封皮磨得发白。
他抬头看了林平一眼,声音不大但稳:林队长,我是矿区原来记账的。以前帮荷兰人管过账,不干净。但你要人手管分配记账的话,我来干。
林平低头看着他。那张脸瘦削,颧骨高,镜片后面的眼神不躲不闪。他点了下头:你叫什么?
吴广平。矿上都叫我吴先生。
吴先生,你以前帮荷兰人管账,工钱谁发?
荷兰人发。但去年发伤寒那次,药库是我撬的锁。
林平从煤堆上跳下来,落在吴广平面前。他拍掉手上的煤灰,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这个戴眼镜的记账先生:好。矿区物资和账目你负责。会写字的人有多少?
吴广平推了推眼镜:连我在内,矿工里头识字的一共六个。但能记账的不超过三个。
林平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杨教官。杨教官抱着胳膊靠在棚户区的木柱上,接收到目光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回来了,后面跟着沈月娥。沈月娥手里拿着纸和铅笔,快步走到煤堆旁边。
沈月娥协助你记账和文书。林平对吴广平说,她认字快,写得也快。你教她矿上的物资分类和进出流程。三天之内把矿区所有库存列一份清单出来。
吴广平看了沈月娥一眼。沈月娥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冲他点了下头:吴先生,你手头有以前的账本吗?我可以先抄一份底账。
有。都在办公室里锁着。吴广平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平,林队长,那些账本以前是给荷兰人看的,里面有些东西……可能跟实际情况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你标出来。咱们重新建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