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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人换了打法。
消息是沈月娥从电台里抄出来的,一份发自巴达维亚的公开电文,荷兰东印度总督府对外发布声明,宣布愿意就坤甸地区的地位问题接受“第三方调解”,并首次使用了“自治领”这个说法。电文措辞温和,说荷兰方面尊重当地居民的自治意愿,但强调坤甸在法理上仍属荷属东印度版图,未来可通过“内部自治”的方式保留在王国框架之内。
沈月娥把译稿送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平正在桌前看一份边防哨所的报告。他接过译稿看了两遍,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杨教官从窗边走过来,拿起译稿扫了一遍,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自治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换个说法而已。”杨教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以前是直接派兵打,打不赢就封锁,封锁失败就上联合国告状,告状没告成现在改说‘自治领’。本质没变,还是想把这地方重新捏回他们手里。”
林平把译稿翻到背面,上面是沈月娥记录的收听时间和频率,字迹小且工整。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翻回正面:“他们这次学聪明了。不讲主权讲自治,不讲镇压讲尊重。这种话说出去,国际上的中间派容易买账。”
陈默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他走到桌边把信放在译稿旁边,信纸上是英文,打字机打出来的,落款是一个国际调解委员会的临时机构名称,总部设在日内瓦。信的内容简明——该委员会已收到荷兰方面的调解请求,拟于下月在日内瓦召开一次非正式磋商,邀请兰芳方面派代表参加,讨论坤甸地区的未来地位安排。
林平把信看完递给杨教官,杨教官看完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桌上的电文和信件并排摊着,内容互相印证。
“去不去?”杨教官先开口。
“去。”林平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不去等于把话筒让给荷兰人一个人拿着。去了至少能当面把话说清楚。”
陈默靠在桌子边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荷兰人提‘自治领’,是想把时间拖住。磋商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拖到国际社会觉得这事已经有人在管了,他们再慢慢把实际控制往回渗透。我们如果只是去会上发言,没有实际筹码,拖到最后可能被他们拖进一个我们不想接受的框架里。”
林平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谈可以谈,但同时要让外面看到坤甸这边的事不是荷兰人说了算。港口照开,贸易照做,学校照办。日内瓦开会那几天,坤甸这边让马尼拉的联络处多发几份公开简报,把兰芳的实际情况往外发。让那些去开会的人手里有东西可看,有数据可引。嘴上说的和纸上写的对上了,风向才会往这边偏。”
林平点了下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分了三行。第一行写的是“参会人选”,第二行写的是“材料准备”,第三行写的是“会外动作”。他把铅笔搁下,看着那三行字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陈默说:“参会的人你带队,周律师跟你一起去,他懂国际法,在会上能用得上。材料让吴广平准备,数据要实,不要虚的。会外的事我来安排。”
陈默点了下头,把桌上那封信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身说了一句:“荷兰人这次换策略,背后可能不光是他们自己在推。”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会议的准备持续了将近两周。吴广平把材料整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兰芳控制区的基本情况介绍,包括人口、资源、行政机构和经济数据;第二部分是荷兰殖民时期当地居民的实际处境和兰芳恢复后的改善对比,引用了学校、医院和法院的运转数据;第三部分是国际法方面关于民族自决和地区自治的若干案例援引,由周律师撰写。材料定稿之后用中英文各印了五十份,装订成册,封面印着兰芳的旗帜图案。
陈默和周律师出发去日内瓦的那天早上,林平站在市政厅门口的台阶上送他们。天刚亮,街面上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对面铺子门口卸货。陈默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林平一眼,没有说话,点了下头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之后沿着街道驶向港口方向,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日内瓦的磋商在万国宫附近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荷兰方面派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前任殖民地事务官员,另外两个是法律顾问。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人是一位瑞典籍的外交官,头发全白,说话语速很慢。会议室里的座位排成半圆形,双方各坐一侧,中间隔着一段空档。陈默坐在周律师旁边,面前摆着准备好的材料册和一本笔记本。
会议一开始,荷兰代表先发言。那位前任殖民地事务官员的措辞温和,通篇没有提“镇压”或“军事行动”,反复强调的是“自治领”框架下的合作可能性和荷兰方面对当地居民福祉的持续关切。他发言结束之后,调解人转向陈默这边。
周律师打开材料册,翻到第二部分的数据页,开始发言。他的语气比荷兰代表更平,不带情绪,逐条引用兰芳控制区内学校数量、入学人数、医院接诊量和法院受理案件的数据,然后对比了荷兰殖民时期同期的相关数据。他没有直接反驳荷兰代表的说法,只是把两组数字并列摆出来,让在场的人自己去比较。发言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周律师合上材料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调解人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宣布休会半小时。
休会期间,陈默在走廊里遇到了荷兰代表团的其中一位法律顾问。那人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见陈默走过来,主动用英语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你们的材料做得很详细”。陈默点了下头,没有接话。对方也没有继续搭话,端着咖啡走开了。
第二天的会议继续。荷兰方面换了一种说法,不再强调“自治领”,而是提出可以先签署一个“过渡期安排”,由双方共同管理坤甸港口的关税和贸易事务,期限为五年,五年之后再讨论最终地位。周律师当场指出过渡期安排中“共同管理”的具体条款没有明确双方的权利比例,荷兰方面表示细节可以后续再谈。双方在这一条上来回了两轮,没有达成一致,但也没有谈崩。会议结束时调解人建议双方各自回去研究对方的方案,一个月后再次磋商。
陈默和周律师回到坤甸的时候,林平已经在港口安排了人接。车子从码头开回市区的路上经过中心广场,陈默透过车窗看见旗杆上的兰芳旗帜正在午后的风里舒展着,广场上有几个小孩蹲在旗杆基座旁边玩石子。车子拐进市政厅后面的巷子停下来,林平站在后门口等他们。
周律师下车之后把材料册夹在胳膊底下,进门之前冲林平点了下头。陈默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经过林平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过渡期安排那一套,跟以前租界那套差不多。”林平没有接话,侧身让他们进了门,自己最后一个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