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站定,借着帐内昏暗的烛光,看清了对面之人。
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如刀,颧骨高耸,颌下短髯根根似钢针。
一袭半旧青衫,手里提着柄样式古朴、刃口有数个缺口却依旧寒光逼人的厚背大刀。
他浑身浴血——不是新伤,而是之前就未痊愈的战创。
张定边!
他也看清了林枫。
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凝固。
“秦王林枫。”张定边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磨盘碾过碎石,“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林枫甩了甩微微发麻的右手,嘴角勾起:“你倒真敢等。”
张定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震裂的虎口,又看了眼林枫那双毫发无损的手指,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像破风箱。
“好。”他说,“好指力。好胆魄。难怪听说幽冥老祖那老东西会死在你手上。”
林枫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帐外,厮杀声渐渐响起,但规模不大。
杨逍带着人堵住了帐篷周围,不让亲卫冲进来。
张定边的亲卫确实悍勇,但面对十一个明教高手,一时也攻不破那道临时防线。
但不会太久。
“你不喊人?”林枫问。
“喊什么。”张定边将大刀往地上一顿,“上千人围住你十三个人,赢了也是输了。老子丢不起这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而且……老子等这天,等了三年。”
林枫眉梢微挑。
张定边抬起手,指着自己胸腹间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伤:
“鄱阳湖,汉王被流矢射中落水,老子拼死跳下去捞他,捞上来已经没气了。”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朱元璋的水师在后面追,老子背着汉王,杀了三进三出,身上被捅了七个窟窿,才把他带回来。”
他抬起头,盯着林枫:“你知道汉王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枫摇头。
“他说:我们已经算是死过一次,还有什么怕的?”张定边一字一顿。
帐内的烛火跳了跳。
林枫沉默片刻:“陈友谅穷兵黩武,与朱元璋争雄,荼毒荆襄百姓,非明主。”
“老子知道。”张定边说,“汉王不是好人,也不是好皇帝。”
“他疑心病重,杀功臣,宠小人,老子劝过他无数次,他不听。”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拿老子当兄弟。”
“鄱阳湖那一战,箭矢耗尽了,他把自己的箭篓扔给老子。水寨破了,他让老子先走,自己断后。”
张定边声音越来越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老子欠他一条命。”
林枫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所以你今天来,是杀我的。”张定边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反而有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是。”林枫答。
“杀了我,然后呢?”张定边问,“收编老子的兵,拿下荆南,然后顺江东下,跟朱元璋决战?”
林枫没有否认。
张定边沉默良久,忽然把大刀往地上一扔。
“铛啷”一声,刀刃砸在夯土地面,溅起几点火星。
“老子不打了。”他说。
林枫眉头微动。
“三年了,老子守着这块地盘,不是为了当土皇帝。”
张定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朱元璋派过五次使者,许老子高官厚禄,老子没理他。”
“元廷也派过人,老子把使者脑袋砍了挂城墙上。老子就是在等——”
他盯着林枫:“等一个能杀朱元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