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花长出花苞的那天,第七区流动图书馆正式启动了。
那是距离种子发芽两周后的一个晴朗早晨。陈薇站在那辆精心装饰的流动书车前,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书车被漆成了柔和的鹅黄色,两侧有沈清音手绘的藤蔓图案,车顶装着小雨设计的折叠遮阳棚,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首批五十本书。每一本书都经过陈薇亲自挑选、修复、标注,书页间还夹着她手写的推荐便签。
“准备好了吗?”林默站在她身边,轻声问。
陈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虽然脸上还是带着惯常的羞怯红晕,但眼神坚定。
“那就出发吧。第一站,老年人活动中心。”
流动书车的轮子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书车后面跟着一个小队伍——小雨拿着记录本,沈清音带着她的便携小音箱(准备播放适合阅读的背景音乐),叶瑾捧着一盆刚分株的小药草(“可以送给喜欢园艺的老人”),连陆雪都来了,说是“确保移动路线的安全,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队伍刚走出信息站广场,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欢迎团”。十几位老人已经在老年人活动中心门口等着了,带队的是文慧老师——她现在是活动中心的志愿者负责人。
“我们听说了今天流动图书馆要来,”文慧笑盈盈地说,“大家都等不及了。张伯说他好久没看纸质书了,李奶奶想找本菜谱,赵爷爷想看看有没有历史书……”
陈薇的脸更红了,但这次是喜悦的红。她打开书车的侧面挡板,露出整齐的书架:“大家不用急,可以慢慢看。书可以借阅两周,我会每周来一次轮换书籍。如果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书,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找。”
老人们围了上来。张伯一眼就看中了一本《云与天气:民间观测智慧集》,兴奋地翻起来:“这个好!这个好!里面好多方法我都快忘了,得温习温习!”李奶奶找到一本《百味人生:传统食疗方》,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赵爷爷则抱着一本《城市记忆:大静默前的世界图景》,沉默地抚摸着封面。
最让陈薇感动的是,几位不识字的老人在书架前徘徊时,小雨主动上前:“如果您想听书,我可以读给您听。或者等下周,我们会有专门的朗读志愿者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眶湿润:“我小时候,我妈妈每天晚上都给我读书……好久没听过别人读书了。”
“那我现在就可以读,”小雨立刻说,“您想听哪方面的?故事?诗歌?还是……”
“能读点……读点关于花的吗?”老太太小声说,“我以前的院子里,种了好多花。”
小雨迅速在书架上找到一本《花语与传说》,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牡丹,花中之王,象征富贵与圆满。传说武则天冬日游园,下令百花齐放,唯牡丹不从,遂被贬至洛阳。谁知牡丹在洛阳开得更加艳丽,从此有了‘洛阳牡丹甲天下’的美誉……”
老太太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怀念的微笑。渐渐地,更多老人围坐过来,安静地听着。沈清音适时地播放起轻柔的古筝背景音乐,叶瑾把小药草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轻声介绍它的养护方法。
林默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流动书车不只是书籍的流动,是记忆、温情、连接的流动。陈薇站在书车旁,虽然还在脸红,但已经开始自然地回答老人们的咨询,推荐适合的书籍,记录借阅信息。她真的走出了自己的壳。
“她做到了。”陆雪不知何时走到林默身边,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柔和,“记得三年前,她连去食堂打饭都要人陪。现在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面对这么多人。”
“每个人都在成长。”林默说。
“包括你,”陆雪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再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了。会信任我们,会放手让我们去做。这很好。”
林默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们都能做得很好。第七区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所有人的。”
流动图书馆的首站运行了两个小时,借出了三十七本书,登记了十二个特别找书请求,还有五位老人报名成为“口述历史”志愿者——他们不识字,但愿意分享自己的记忆和故事,由小雨他们记录下来,整理成册。
结束时,陈薇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她收拾书车时,手已经不抖了。
“下周一去儿童活动区,”她对小雨说,“我已经选好了适合孩子们的绘本和科普书。另外,我想再准备一个‘故事口袋’——就是一些小道具,可以帮助孩子们更好地理解故事内容。”
“好主意!”小雨飞快记录,“我们可以请夏悠然做点故事相关的点心,比如讲《小红帽》时就做小红帽饼干,讲《西游记》就做孙悟空造型的面点……”
“这个交给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王大爷一拍胸脯,“做造型点心我最拿手!保证孩子们喜欢!”
流动图书馆首战告捷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了第七区。当天下午,就有好几位居民来找陈薇,有的想捐书(“我家还有几本保存完好的旧书”),有的想当志愿者,有的建议增加专业书籍区。
陈薇一一接待,认真记录。她发现,当话题聚焦在书籍和知识上时,她的社恐好像自动减弱了。因为她不是在“社交”,是在做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
同一天下午,“记忆使者团”的筹备会议在林默家的客厅举行。阿树和叶露已经初步拟定了名单和计划,现在需要大家提意见。
“我们初步选了七个人,”阿树铺开一张手绘的行程图,“我负责自然智慧部分,叶露负责森林与社区的桥梁,陈薇可以去分享流动图书馆和记忆传承的经验,沈清音可以分享音乐疗愈,小雨负责记录和整理,李明负责技术支持,还有……”他看向林默。
“我?”林默问。
“守林人长老特别邀请你,”叶露说,“石岩长老说,他想见见‘那个让这么多人凝聚在一起的年轻人’。而且,有些关于‘连接本质’的话题,他觉得只有你能和他深入探讨。”
林默想了想,点头:“好,我去。不过行程要安排好,第七区这边不能没人主持大局。”
“这个放心,”苏晓薇说,“我和陆雪可以留守。而且现在第七区已经形成成熟的运行机制,短期离开不会影响正常运转。”
“那我呢?”夏悠然举手,“我能去吗?我想学习森林里的原始烹饪方法,守林人一定有特别的智慧。而且我可以带些第七区的特色食物去分享——交流要从舌尖开始嘛。”
叶露笑了:“当然欢迎!守林人一定会喜欢你的食物。不过森林里的炊具可能比较原始……”
“那就更需要我了,”夏悠然眼睛发亮,“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出美味的食物,这才是真本事。”
“我也想去……”一个微弱的声音说。是叶瑾。
大家都看向她。叶瑾脸红了,但坚持说:“我想……想去看看森林里的药草。而且,记忆花可能需要和森林的环境能量做对比观察。还有……”她声音更小了,“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林默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去。记忆花可以交给王大爷帮忙照看,他最近对植物很上心。”
于是使者团扩大到了九人。行程定在下个月初,为期一周。期间将在森林之心举行一场小型的“记忆与智慧交流集会”,守林人和第七区代表将各自分享、学习、探讨。
“这将是两个世界第一次正式的深度对话,”阿树很期待,“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或给予,是平等的交流。森林守护着自然的记忆,我们守护着文明的记忆,我们需要彼此。”
会议结束后,林默去了趟种植区。小敏正在实验田里忙活,见到林默就兴奋地招手:“来看!‘森林共生种植法’扩大试验的结果出来了!”
林默走过去,看到一片长势喜人的混合种植区。不同高度的作物错落有致,豆科植物为旁边的玉米提供氮肥,驱虫植物保护着脆弱的叶菜,覆盖作物保持土壤湿度。整个区域看起来不像传统农田那样整齐划一,但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产量比对照田高31%,病虫害减少45%,土壤有机质含量提升了,”小敏递过数据板,“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看这里。”
她指向田边的一个小装置,那是李明做的“生态能量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实验田的能量流动图:各种颜色的光点在作物间流动、交换、循环,形成一个自洽的小型生态系统。
“传统的单一种植,能量流动是线性的:土壤→作物→收获,”小敏解释,“但在共生系统里,能量是网状的,每个参与者既是接收者也是给予者。这不就是森林教给我们的智慧吗?”
林默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点,忽然想到第七区本身。不也是一个共生系统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功能,相互支持,能量流动,共同成长。
“把这个经验整理出来,”他对小敏说,“不仅要在第七区推广,也要带去森林,和守林人分享。人类农业走了太多征服自然的路,现在是时候学习与自然合作了。”
小敏认真点头:“我正在写详细的种植指南,配有图画和步骤说明,即使没有专业知识的人也能看懂。另外,我打算在社区学校开个‘小园丁课程’,教孩子们这种种植方法——不是作为劳动,是作为理解生命连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