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连城闻言,捏着酒杯的修长指尖蓦地攥紧,缓缓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王保国目光复杂的抬眸睨向他,也静默半晌,重重叹息一声,拿起酒杯,咂摸了一口白酒。
辛辣芳香的白酒入口,划过咽喉带来一股火辣辣的苦涩与烧灼感。
客厅的气氛一时有些寂静。
王保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神色晦暗不明的看向贺连城,指尖蓦地攥紧酒杯,想要开口安慰他,但自己就是一个粗心的大老爷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这种时候,好像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
贺连城心思比他更细腻些。
他明白王保国的意思,也感激他的体贴,漆黑如墨的眼瞳微深,骨节分明的指尖捏住酒杯,端起来向他敬酒,清冷嗓音喑哑。
“王叔,我明白了,你不用多说,都在酒里了。”
贺连城伸手,轻轻跟他碰杯,然后将酒杯里辛辣的白酒仰头一饮而尽。
王保国眸光微动,心中若有所思,颇有感触,也大呵一声,朗声说道。
“好、好小子!咱们爷俩,今晚就一切尽在酒里!”
王保国大手一拍桌子,也跟着将酒一饮而尽,然后猛的呼出口气,挤眉弄眼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像是被辣到。
这次就是贺连城给他倒酒。
贺连城沉默一瞬,抬头看向他,说道。
“王叔,你也不用担心我,早在我决定跟你干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跟他……从我离开家跑出来参军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不死不休了,不是他,就是我。”
贺连城说着,垂下鸦黑的睫羽,也不免有些感慨。
“可能,这也是命吧。”
贺连城以前只觉得贺军山是路走错了,他处于高位太久,难免会抵挡不住诱惑,走上一条歧路。
但他也是真没想到,他会亲手杀死秦慕雪,杀死他的亲生母亲。
贺连城漆黑如墨的狭长凤眸溢出一抹令人难以琢磨的晦涩情绪,薄唇紧紧抿起,一时无言。
他又沉默许久,才抬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哑声说道。
“上面是打算以贪污罪给他判处死刑?”
王保国点点头,沉声:“有些事情不方便表明,对外就只是贪污。”
他话落一顿,狠狠拧起眉头,表情犹豫不决的看向贺连城,尝试开口问他。
“连城,你……”
“我听人家说,执行的日子就在三天后,上面对这件事情勃然大怒,处理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任何一点余地。”
“还有三天,老贺就……唉,连城,你打算最后去监狱里看他一眼吗?”
贺连城垂着眼睫,修长指尖捏紧酒杯,皱眉沉思许久,才嗓音沙哑的说道。
“不了。”
“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军山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不后悔。
他到最后都还执迷不悟不是吗?
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也不会醒悟,只会吸取教训变得更加警慎,不让人有机会抓住有关他的任何把柄,然后在暗中蓄势待发的随时准备将他们这些与他作对的“敌人”一击毙命。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王保国摇摇头,叹气:“连城,我听负责看守的同志说,老贺还尝试让人给你带话,想要最后在见你一面。”
人对于这种死到临头的时候,感情就会重新占据上风,压倒所有的理智与野心。
最后的最后,哪怕是贺军山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能对世上最后的留恋也是自己最骄傲的亲儿子。
哪怕就是这个亲儿子,把他送进监狱,让他被判死刑,一直都想要自己的命。
贺连城神色晦暗不明,垂着眼睫,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最后沉声说。
“算了吧。”
“我跟他,此生不必再见。”
“我跟他的父子亲,从我母亲被他害死的那一刻,从我离开家的那一刻,就已经缘分尽了。”
贺连城向来不是什么很心软的人。
他要是心软,也不会年纪轻轻刚二十多岁出头就爬上部队团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