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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婕赫、劫狱是死罪!
你以为我奈何不了纳迪尔?!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咆哮进屋的来客头戴黑流苏亮银盔枪兜鍪,身上的结雷哈锁子甲在胸腹部用鳞片板甲增固,脚蹬锡帕犀牛皮靴,前臂小腿是巴兹班德金属加护,腰悬齐里吉嵌宝石弯刀,杏眼喷火,煞气逼人。
绞脑汁编织密码信的张昊被怒吼声打断了思路。
只见这位英雌身材壮硕、脸蛋粗黑,想必就是那位名叫帕里的萨菲王朝当国公主了,可惜他听不懂复杂的波斯语。
“大老远来了,喝杯茶再说。”
阿婕赫抬手示座,眸中漾着一抹慵懒的酒意浮亮,和声细语道:
“此事与纳迪尔总督无关,别忘了你父王的旨意,米尔扎不能死。”
“阿婕赫,你要弄清自己的身份,米尔扎你带不走!”
帕里面目狰狞,撩开黑色披风,入座寒森森直视阿婕赫,咬牙切齿道:
“库尔德人在巴库(阿塞拜疆都会)、大不里士恢复逊尼派的统治地位,就是他干的好事!”
阿婕赫闭目叹了口气,抬手支着脑袋,揉捏微微涨疼的眉峰。
自从奥斯曼人进入亚美尼亚、高加索、格鲁吉亚和大不里士,早已利用苏菲逊尼派掌控了大局。
遵奉什叶派的波斯人无法忍受,帕里的怒火便来源于此,然而颓势难挽,杀掉米尔扎于事无补。
至于失去美索不达米亚的古都巴格达,以及永恒的殉难之城大不里士,更是波斯人的彻骨之痛。
为此,波斯与奥斯曼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
外敌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斗,沙王行将就木,释放了囚禁在加卡哈十九年的次子,此人为了继承王位,出狱便谋杀了同父异母的弟弟。
库尔德人叛变同样与王位争夺有关,沙王的弟弟埃尔卡斯暗中勾结奥斯曼,意图谋反,如今的储君年纪太小,帕里因此以长公主的身份理政。
这位帝国的长公主锐气可嘉,奈何性子太过执拗,而且她的身边聚集了大批夫家的家族成员,甚至绕开那些王公,自行任命伊斯法罕省总督。
眼目下,各个派系为了这个职位的任命,已经剑拔弩张,根本不用外敌动手,帝国就能被无休无止的内斗撕裂,这让她生出深深的绝望之感。
“帕里,你的父王还坐在孔雀王座上,那些乌理玛不敢直接参与政争,可他们能左右奇兹尔巴什,足以动摇国本。
按例女人不应在任何场合下领衔,奇兹尔巴什军官不会容忍女人统领,你不要听信夫家的怂恿,去得罪那些军官。
人人都在等着沙王死去,混乱已显而易见,还有奥斯曼与明国的威胁,你想过没有,一旦爆发大乱,你能做什么?”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
帕里心底的悲愤之火嗞嗞燃烧,怒不可遏大叫,眼中迸出泪来。
“父王归天,他们难道会轻易将权力让给我的弟弟、一个孱弱少年?
那些王公、乌理玛、埃米尔、军官,早已自行分配好了封赏和头衔!
换做你是我,你会怎么办?难道你能做的只有忍气吞声、保持沉默?!”
阿婕赫看一眼桌上的酒壶,深吸气道:
“如何做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丈夫并不可靠,能相信的是自己,还有你的阿父和弟弟。
你要明白,绞死几个贪腐蛀虫和施恩军民是不够的,这改变不了乌理玛掌控军队的事实。
你的事业是继续兴建宗教学校,吸引国外那些什叶派神学家来教学,慢慢培植你的力量。
不要去碰军队,只要你依旧是帝国的长公主,,就能用贸易拉拢西方国家,遏制奥斯曼。
基督世界需要财源,威尼斯和莫斯科人急于寻找可以避开奥斯曼、来获取财富的新商路。
波斯具备成为这条新商路的所有优势,只要你承认明国在河中的统治,与他们通商即可。
你不能拒绝与异教徒接触,去和明国人谈判,允许他们勘查海陆路线,给他们贸易特权!”
阿婕赫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动了怒气,示意卡珊把取来的手稿交给帕里,叮嘱道:
“明国只是虚张声势,得到甜头自会罢战,只要新历法正式实施,局势就会发生实质性进展。”
“你不是说制定新历法还需要数年······”
帕里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文稿翻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你竟然骗了阿父,还有那些狗杂种!”
“我只能这么做。”
阿婕赫苦笑,只要老沙王以新苏丹——帕里弟弟的名字为新纪元命名,历法颁布天下之后,即便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左右帝国新任继承人的更迭,也要大费周章。
“你愿意让出伊斯法罕省总督么?”
帕里端起凉茶倒嘴里,死死地捏着茶盅,皱眉迟迟不发一语。
阿婕赫定定地看着她,柔和的双眸里隐着刺冷的光,失望道:
“愚不可及!”
帕里面露难色说:
“若是这样做,巴尔托的家人必定会对我失望。”
“当继承人只剩下你弟弟的时候,命运便注定了,你只能独行,夫家可以利用,却不能信任。”
阿婕赫冷笑道:
“你猜的其实没错,有老好人之称的纳迪尔总督很厌恶你,若非你在狱中安插的人手,他早就把米尔扎交给我了。
纳迪尔告诉我,剌夷离加兹温太近,他受够了,想去伊斯法罕任职,我答应了他,米尔扎此刻已被我的人带走了。”
“你带了这么多人,就是故意引诱我过来!?”
帕里羞怒戟指道:
“父王当初听信你的鬼话,将巴耶济德送给敌人,落了一个贪婪昏聩的骂名,如今你又故技重施,究竟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
阿婕赫突然放声大笑,直笑得弯下了腰,仰脸时,那张绽放的芙蓉玉面,却如冻了严霜一般。
巴耶济德是苏莱曼诸子之一,现任苏丹塞利姆的兄长,奥斯曼法典有继位弑亲法,苏丹登基会处死所有直系男性兄弟,此人为逃避刺杀来到波斯。
沙王打算出资支持巴耶济德谋反,期望此人登上奥斯曼王位,可这种游戏,波斯根本玩不起,因为奥斯曼的经济封锁,波斯民生凋敝,仓库匮乏。
在她的劝说下,沙王最终用巴耶济德的性命,换取塞利姆送来的四十万枚金币,然而这笔巨款没用在国家财政上,都被沙王私吞,因此招来恶评。
“等你父亲死了,去他的金库看看,你会明白,吝啬贪蠢并非冤枉他。”
接着吩咐卡珊:
“让赫麦尔他们返回河中,这边有帕维奇就行,把张昊的印章拿来。”
一边的小透明张昊听不懂二女鸟语,但是自己的名字他听懂了,递上加密信,娘们似的威胁说:
“他们收到信,一定会派人确认,我若出事,你们谁也落不着好。”
给呼罗珊、巴格达明军的两封信,内容大致相同,阿婕赫看罢,歪歪下巴,示意他出去。
打开卡珊送来的荷包,取出张昊的印章瞅瞅,先后盖在两封信笺上,顺手推到帕里面前。
“把信送给明军,和他们谈判,至于米尔扎,他的重要性不输当年的巴耶济德,你父王因此才会严令保全他的性命。
只要米尔扎送还,塞利姆的目光就不会盯着波斯不放,帕里,帝国的王位如果不能顺利更迭,将会陷入危亡的境地。”
帕里目送张昊出屋,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明国若是夺取巴格达,岂会舍得丢弃?塞利姆同样不会善罢甘休,战火必定殃及波斯,你做的一切又有什么用?”
“之前我也是这般想,可那里是波斯人的圣地,只有联合咱们才能守住巴格达,也许这才是明国的意图,按我说的去做!”
阿婕赫起身便走。
帕里收起文稿和信笺,追上去抱怨道:
“我从小什么都听你的,可你总是什么都不肯明明白白告诉我,你要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阿婕赫脚下不停,系上面纱说:
“我做的一切,只为报答你的母亲,沙王还没死,他相信我便足够了。
你太固执,挑选了一个可以为了驸马之位、杀掉自己心爱女人的丈夫。
新历法冠以谁名,关系家国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我已经仁至义尽。”
帕里愣在了当场,望着她穿过走道的身影消失,眼神落在手中的匣子上,禁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那个该死的恶毒女人洞悉一切,毫不留情的撕开了她的内心,把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