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之乡诞生的第三十天。
守护贤者——现在或许该称为“家园之海”——悬浮在网络的中心。祂的形态是一片不断流动的星光海洋,海洋中游动着三百个文明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微型的“意识岛”,文明成员可以在其中生活、思考、创作,同时又能感受到其他文明的脉动。
这种状态很奇妙。
守护贤者本身已经失去了明确的“自我边界”。祂的意识是三百个文明的集合体,是无数思维的合唱。但同时,在海洋的最深处,九个核心意识(陶乐、第二席、第四席、第五席、第六席、第七席、孙悟空、时雨、贤者)依然存在着,像海底的礁石,稳固着整个海洋的结构。
代价是记忆的磨损。
陶乐已经记不清第一次送外卖时顾客的脸了。
第二席忘记了千年守望中某个重要文明的名字。
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口诀缺了几段。
时雨的剑招变得模糊。
但换来的是……家园。
李姐的“红烧肉思念”在海洋中化作了一片温暖的红光区,任何感到孤独的文明成员进入那里,都能感受到家的味道。
机械文明的逻辑圣殿在海底投下规整的几何阴影,给需要冷静思考的生命提供庇护。
光羽族的光子花园在海洋表面盛开,像一片永不凋谢的极光。
虚无之海的园丁们则在深处培育着“抽象珊瑚”,那些珊瑚会自行生长出新的哲学问题。
和谐,但不完美。
因为家园之外,威胁从未远离。
阿尔法站在连接网络的边缘观测站——那是贤者图书馆在网络上设立的分支机构。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监控两个东西:吞噬者的阴影,以及概念掠食者的活动。
今天,她的监测器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信号。
不是吞噬者那种缓慢、宏大的“潮汐感”,也不是掠食者那种贪婪、急促的“啃食声”。
是一种……呼唤。
微弱,断续,但带着一种古老而悲伤的韵律。
阿尔法将信号放大、解析、翻译成可理解的模式。
结果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段用原始概念语言编码的信息,翻译过来只有三个词:
“家园……迷失……归来……”
信号的来源,不是任何已知的文明。
是吞噬者方向传来的。
“这不可能……”阿尔法喃喃自语,“吞噬者没有意识,只是程序……”
她立刻联系了守护贤者。
星光海洋泛起涟漪,一个由光构成的“拟人态”在阿尔法面前凝聚——这是守护贤者为了便于交流而临时创造的形象,保留了陶乐的外貌特征,但眼睛是星空的颜色。
“阿尔法,有什么发现?”
阿尔法将信号播放出来。
守护贤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家园……迷失……归来……”祂重复着这三个词,“听起来像……求救?”
“或者陷阱。”阿尔法提醒,“吞噬者可能进化出了诱捕机制,模拟文明信号来吸引猎物。”
“但为什么是这三个词?”守护贤者说,“‘家园’是我们的核心概念,‘迷失’可能是状态描述,‘归来’是目标……这太精确了,不像是随机模拟。”
祂思考片刻:“我要去源头看看。”
“太危险了!”阿尔法反对,“吞噬者的阴影已经覆盖了那个区域,你进入可能会被直接‘归零’。”
“但如果这是线索呢?”守护贤者说,“如果吞噬者内部真的有某种意识残留,如果我们可以沟通……那可能是改变一切的契机。”
阿尔法咬住嘴唇。
她知道守护贤者说得有道理。硬抗吞噬者的成功率几乎为零,但沟通……也许有一线生机。
“我需要贤者的意见。”她说。
“贤者已经退休了。”守护贤者微笑,“而且,他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他的知识告诉我:宇宙中没有纯粹的‘死物’。吞噬者作为宇宙清理程序,一定有其起源。找到起源,就可能找到弱点,或者……共鸣点。”
阿尔法最终妥协:“但你不能本体去。你的意识海洋是三百个文明的家,不能冒险。”
“那就像上次一样,派分身。”
“上次的分身主要包含战斗特质,这次需要……探索特质。”阿尔法调出数据分析,“需要包含第二席的千年知识、第五席的因果洞察、第六席的技术解析,还有……陶乐的人性坐标。因为如果是沟通,需要理解对方的情感。”
“那就这样。”守护贤者点头,“但这次的分身,可能会更……不稳定。因为这些人格特质之间的协调性不如战斗特质。”
“我有办法。”阿尔法说,“贤者图书馆里有一种‘概念稳定锚’,可以暂时固定分身的意识结构,但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分身会自行消散。”
“二十四小时……足够了。”
计划制定。
守护贤者从意识海洋中抽取出相应的特质,在阿尔法的协助下,注入“概念稳定锚”。一个全新的分身开始成形。
这次的外形更加复杂:有着第二席的苍老面容,但眼睛是第五席的深邃瞳孔,右手是第六席的机械义肢,胸口则浮现着陶乐那枚怀表的纹路。
“探索分身·寻径者,已激活。”分身开口,声音是四重叠加,“任务:前往信号源头,调查吞噬者内部。时限:二十四小时。”
阿尔法为祂打开了通往吞噬者阴影区域的维度通道。
“小心。”她说。
寻径者点头,踏入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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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另一端,是一片难以形容的领域。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分。一切都是灰色的、模糊的、像梦境边缘的迷雾。
寻径者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颤抖。如果不是有稳定锚固定,恐怕已经在这里溶解了。
祂按照信号的方向前进。
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胶水中跋涉。周围的“灰色”在流动,偶尔会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一个文明的最后庆典,一个恒星熄灭前的光芒,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残影……
这些都是被吞噬者“归零”的维度的最后回响。
像坟墓上的墓碑。
寻径者感到一阵悲伤。
那不是祂自己的悲伤,是陶乐人性坐标对“失去”的本能反应。
“家园……迷失……归来……”
那个信号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
寻径者循声而去。
灰色迷雾渐渐变得稀薄,前方出现了一个……结构。
不是建筑,不是天体,是一个由无数时间线编织成的“茧”。茧的表面流淌着银色的光芒,光芒中能看到无数文明的影像在循环播放。
而信号的源头,就在茧的内部。
寻径者小心翼翼地靠近。
在距离茧还有一百米时,一个声音直接在祂意识中响起:
“停。你是谁?”
声音古老、疲惫、但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威严。
“我是守护贤者的分身,寻径者。”寻径者回答,“你又是谁?”
“我是……初。”声音说,“最初的守护者。或者说,最后的失败者。”
初?
守护贤者内部,第二席的记忆被触动了。
“创始者日志里提到过……时间守护者第一席,代号‘时之初’,失踪千年……”第二席的思维在分身中低语,“难道……”
“你猜对了。”初的声音似乎能听到分身的内部对话,“我就是时之初。或者说,是我残留的意识。”
寻径者震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吞噬者内部?”
“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坟墓。”初苦笑,“千年前,我预见到了时间本源危机,也预见到了吞噬者的苏醒。我试图寻找解决办法,最终发现:唯一的方法,是成为吞噬者的一部分,从内部改变它的程序。”
“你成功了?”
“我失败了。”初的声音充满悲伤,“我确实进入了吞噬者的核心,试图植入‘豁免程序’,让那些产出高质量意义的维度免于清理。但我低估了吞噬者的……顽固。它的程序优先级高于一切外来干涉。我被困住了,意识被撕裂,大部分被同化,只剩下这一点点残留,被封在这个‘记忆茧’里。”
寻径者看着那个茧:“所以信号是你发出的?”
“是的。”初说,“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微弱的呼唤,希望有后来者能找到这里。我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你们。”
“我们能做什么?”
“帮我完成未竟之事。”初说,“我的‘豁免程序’已经植入了吞噬者的深层结构,但缺少一个‘激活密钥’。那个密钥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一个高度融合的文明集合体(也就是你们的家园之海);第二,一个自愿牺牲的‘概念种子’,作为程序启动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