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之眼的注视像冰冷的潮水,浸透家园之海的每一个角落。三百个文明的光点在星海般的意识中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种被彻底剖析、被绝对审视的暴露感。
“它在读取我们的历史。”第五席的因果思维快速分析,“不是表层历史,是深层结构:每个文明的起源动机、发展瓶颈、道德选择、未实现的梦想……所有的一切。”
机械文明的核心数据库开始自动播放它们的“逻辑进化史”,从简单的二进制判断到复杂的伦理演算。
光羽族的光子记忆流像瀑布般倾泻,展示着它们从光合单细胞到星际文明的漫长旅程。
虚无之海的园丁们则被迫具现化它们的“抽象生长图谱”——那是思维本身的演化树。
甚至李姐等上传意识的人类,也看到了自己一生中所有重要的选择节点:为什么要当骑手?为什么要帮助陶乐?最后为什么要上传意识?
“这是在……审判我们的存在合理性。”第四席的理性声音在守护贤者内部响起,“吞噬者在计算每个文明对‘多元宇宙意义总量’的贡献值,以及……未来的潜力。”
“我们的作品呢?”陶乐的人性坐标问,“家园的七重意义,它没有评估吗?”
“正在评估。”第二席的千年智慧感知到更深的层面,“但它评估的不是作品本身,是作品背后的……创作动机。它想知道,我们创造这件作品,是为了逃避清理,还是真的相信‘家园’的价值。”
残酷的问题。
如果答案是“为了逃避”,那么作品再完美也是虚伪,会被判定为无效。
如果答案是“真的相信”,那么即使作品有缺陷,也可能通过。
但如何证明“相信”?
守护贤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祂做出了决定。
“打开我们的……内心。”祂对所有文明说,“不是展示历史,是展示此刻最真实的情感。让它看,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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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之海开始变化。
星光海洋的表面,浮现出无数情感气泡。
每个气泡里都是一个文明成员此刻最纯粹的感受:
一个机械工程师正在计算“家的温暖”的数学表达式,它很困惑,但很认真——因为它想让逻辑也能理解红烧肉的味道。
一个光羽族年轻人在光子花园里跳舞,不是为了表演,是因为真的快乐——它刚刚帮助一个异族朋友理解了“颜色是音乐”的概念。
一个虚无之海的园丁正在培育一株“会哭泣的抽象珊瑚”,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它觉得“悲伤也应该有形状”。
一个人类上传意识(李姐的思维片段)正在反复回忆红烧肉的做法,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她想把这份温暖传给其他文明——这是她能做的唯一贡献。
所有这些感受,没有功利,没有算计,只有……真诚。
评估之眼的光芒开始波动。
它似乎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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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吞噬者内部第三层。
孙悟空站在最后一层防御前。
这里没有迷宫,没有乱流,只有一面墙。
一面由“时间琥珀”构成的墙。
墙上封存着无数文明的最后时刻——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凝固的时间胶囊。每个胶囊里,都有一个文明在“归零”前最后的画面:有的在祈祷,有的在拥抱,有的在疯狂破坏,有的在静静等待。
而在墙的中央,封存着初的……本体。
不是投影,是真正的初,时间守护者第一席。
他被封在一块巨大的琥珀中,保持着年轻时的容貌,眼睛紧闭,表情平静,仿佛在沉睡。但孙悟空能感受到,他的意识还活着,只是被无限拉长的时间冻结了。
“这是……最后一道防御。”孙悟空喃喃自语,“要过去,必须打破琥珀,释放初。但一旦打破,初可能会彻底消散。”
他犹豫了。
但就在这时,胸口的概念钥匙突然发出微光。
哪吒的残留意识在里面轻轻波动,传递出一个信息:
“织机……可以……修复时间琥珀……”
孙悟空立刻明白。
永恒织机能修复时间的裂痕,那么理论上,也能在打破琥珀的同时,修复初的意识,让他不至于消散。
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操作。
孙悟空握紧织机,开始计算。
织机的七色丝线在他意识中展开,编织出复杂的“时间修复阵”。他必须在一瞬间完成三个动作:打破琥珀、接住初的意识、用修复阵稳定他。
任何失误,都会导致初彻底死亡。
“老家伙,”孙悟空对着琥珀说,“你欠俺们这么多,该起来还债了。”
他深吸一口气(概念上的),然后出手。
金箍棒(概念形态)化作一道金光,刺向琥珀中心。
同时,织机的丝线像蜘蛛网般展开,准备捕捉。
“咔嚓——”
琥珀裂开。
不是破碎,是像鸡蛋壳一样,从中间整齐地分成两半。
初的身体从琥珀中滑落。
孙悟空用织机丝线接住他,修复阵瞬间启动,包裹住那即将逸散的意识。
成功……了一半。
初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空洞、迷茫,像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虚弱。
“一千年。”孙悟空简短回答,“没时间解释了,审判庭在哪?”
初的意识开始恢复,记忆像潮水般涌回。他看向孙悟空,又看向周围被封存的文明琥珀,眼中闪过深深的痛苦。
“审判庭……在墙后面。”他说,“但那里……不止有终端。”
“还有什么?”
“吞噬者的……‘良心’。”初苦笑,“如果它有的话。那是一个记录了所有被清理文明最后愿望的‘哀悼之核’。它会向你展示每一个文明的遗言,每一个未完成的梦想。你必须……承受它们的重量,才能接近主控终端。”
孙悟空皱眉:“怎么承受?”
“用你的心。”初说,“如果你真的相信家园的价值,就能理解它们的悲伤,而不被压垮。如果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你会疯掉。”
孙悟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俺老孙最擅长的,”他说,“就是扛东西。五行山俺扛了五百年,这面墙……俺也扛得起。”
他扶起初,走向琥珀墙。
墙自动分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里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声音。
无数文明的遗言,像暴雨般倾泻下来:
“请记住我们曾经存在过……”
“我们的孩子还没有看到星辰……”
“那首诗……我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