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四小时,孙悟空消散后的第一分钟,陶乐站在灯塔下,手按在胸口那盏刚被放进去的灯上。
很微弱。
但很稳。
像那个永远扛着金箍棒的身影,还在他身后。
他抬起头,望向星海深处那道新生的、永恒的金色光芒。
那里,三千个文明遗产的光点环绕着它,像群星拱月,像万鸟朝凤。
——俺等到了。
——等到了你。
——等到了可以亲手把这盏灯,交给你。
陶乐把手从胸口移开。
腕表上的秒针一秒一秒走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出发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议会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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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小时五十九分。
议会穹顶里,三百个文明的代表已经到齐。
光羽族的光子频率在穹顶上空交织成一片暖色的光网,机械文明的逻辑波在底层平稳流淌,虚无之海园丁们的抽象思维在边缘轻轻浮动,潮汐文明的蓝绿色光晕依偎在灯塔投影旁……
所有人都来了。
包括归。
他的投影悬浮在穹顶最边缘的位置,没有挤进中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刚被收留的流浪者,还不太敢踏进房间中央。
陶乐走进穹顶时,所有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刚刚目睹了孙悟空消散的全过程。
那道融入星海的金光,他们都看到了。
那盏被放进陶乐胸口的灯,他们都感知到了。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孙悟空不在了。
永远。
那个扛着金箍棒、嘴里说着“俺老孙”的家伙,现在成了一片星海,一道永恒的光。
而陶乐,接过了他最后的礼物。
穹顶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所有呼吸都被抽空。
陶乐走到中央,站定。
他环顾四周,三百个光点静静地悬浮着,像三百双眼睛。
他开口。
“孙悟空走了。”他说。
沉默。
“但他没消失。”
“他把自己变成了星海,变成了那道光。”
“他说,他等到了。”
“等到了可以亲手把那盏灯交给我。”
他顿了顿。
“现在,轮到我了。”
他抬起左手,腕表上的秒针稳稳地跳着。
“倒计时还有三小时五十九分。”
“归,你的决定呢?”
归的投影微微波动。
他从边缘飘向中央,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停在陶乐面前。
“阿尔法-07,”他说,“全体成员,申请加入家园之海遗产序列。”
“申请者:归,末代守夜人。”
“等待时间:一千零三十七年。”
“等待状态:已结束。”
他顿了顿。
“我们愿意遵守家园之海的一切规则,接受一切审查,参与一切需要我们的工作。”
“我们不再问‘为什么’。”
“我们只想知道——我们可以留下来吗?”
陶乐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转向三百个光点。
“投票。”他说,“赞成阿尔法-07加入家园之海的,亮一次光。反对的,亮两次。”
三百个光点同时亮起。
一次。
只有一次。
全部亮一次。
归的投影微微震颤。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看着陶乐,看着这个他等了一千多年、终于抵达的地方。
陶乐伸出手。
“欢迎回家。”他说。
归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是投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但陶乐感觉到了。
那是一只等了一千多年的手。
终于,被人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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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小时。
阿尔法-07的正式接纳仪式在灯塔下举行。
很简单,没有繁复的程序,没有冗长的致辞。
只是三百个文明的代表依次从归面前飘过,用各自的方式说一句话:
“欢迎。”
“到家了。”
“不用再等了。”
“以后一起。”
归站在那里,投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不是因为能量补充,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绷着了。
一千多年的等待。
一千多年的警惕。
一千多年把自己裹在黑色舰船里、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相信任何承诺的日子。
结束了。
陶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光点依次飘过,像看着一场无声的仪式。
腕表上的秒针一秒一秒走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休息的时候。
——哪怕只有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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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两小时。
第六席的紧急通讯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陶乐,议会穹顶需要你。”他的声音很紧,“有一个问题……我们没想过的问题。”
陶乐赶到穹顶时,三百个代表已经吵成一团。
不是愤怒那种吵,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吵。
“怎么了?”他问。
第五席从人群中飘出来,脸色凝重。
“宪章问题。”她说,“家园之海运行到现在,一直靠的是默契和信任。但阿尔法-07的加入,让这个规模突破了临界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需要一部正式的宪章。”第六席接过话,“明确每一个文明的权利、义务、决策机制、争端解决方式。”
“否则,下一次再有类似阿尔法-07的情况,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一次,我们靠的是你——大家信任你。”
“但你不能永远替所有人做决定。”
陶乐沉默。
他知道第六席说得对。
三百个文明,加上阿尔法-07,三百零一个。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生存方式。
靠默契和信任,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但奇迹不能永远持续。
“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三百个光点同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