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落尘没有再说话。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七天,赤阳天,天柱山。
这里被选为“逆葬同盟”的临时集结地。
没有盛大的成立仪式,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宣言。来自不同域界、不同宗门、不同种族的四百余人,默默地汇聚在这座刚刚从战火中喘息的古老山峰上。
隐棺一脉的四十七人,白狼部族的十七勇士,百草谷的二十名药师与青木守护者,九霄雷宗的二十八雷修,古墟的七名容器反抗者,南疆火域的十五名火修,东华灵域的老散修和他带来的三名弟子……
还有更多——凌云剑宗派来的五名剑修(烈阳剑长老断臂未愈,仍亲率弟子前来),天机阁的两名长老(阁主闭关,他们偷跑出来的),以及听闻消息后自发赶来的、曾受陈烛恩惠或被尸祖、钓者迫害过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
四百三十七人。
元婴以上,四十二人。
金丹,二百一十九人。
筑基,一百七十六人。
没有化神。
这就是他能集结的全部力量。
陈烛站在天柱山旧祭坛的废墟上,面对着这四百多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平静,有人决绝。有人紧紧握着法器,有人低声念诵宗门口诀,有人沉默地望着天际。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
“我叫陈烛。第九棺传人。”
顿了顿:
“没有别的头衔了。”
人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去的地方,叫起源星核。尸祖要在那里启动仪式,把自己变成新葬主。”
“我不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尸祖得手了,诸天万界会变成什么样,你们比我清楚。”
“钓者在暗处等着收网,想把所有参与者一网打尽。”
“这一趟,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烈山花白的鬓角,扫过冰尘倚着拐杖却挺直的脊背,扫过雪漓攥紧刀柄的泛白指尖,扫过雷震子周身压抑的雷光,扫过木禾真人温和坚定的眼神,扫过那些他不认识却愿意把命托付给他的陌生人。
“我不能保证带你们回来。”
“我只能保证——”
他抬起右手,掌心紫金雷纹与灰黑葬纹同时亮起,沉声道:
“我会走在最前面。”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最终汇成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嗡鸣:
“逆葬——”
“逆葬——”
“逆葬——”
不是口号,不是宣誓。
是四百三十七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个站在废墟上、背影孤单却笔挺的年轻人。
陈烛身后,空落尘第一次没有露出懒散的表情。他看着那片逐渐统一的声音,看着那一张张原本陌生此刻却仿佛联结在一起的脸,轻声说:
“名字呢?总得有个名字。”
陈烛没有回头。
他看着眼前这片来自诸天万界、怀揣不同信念却走向同一战场的队伍,想起兵老消散前的话语,想起烈山那句“小友在哪里,隐棺就在哪里”,想起冰河大萨满说的“守的不是冰,是约”,想起木禾真人的“顺应自然”和雷震子那一句“雷令已动”。
想起自己从葬道殿走出时,孤身一人,只有一口尚未成型的命棺和一条懵懂的雾蟒。
他缓缓开口:
“逆葬同盟。”
顿了顿,又补充:
“……谁有意见可以提。”
没有人提。
空落尘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
“行,就叫这个。”
他转身,腰间星云坠子骤然亮起,银蓝色光晕如潮水般涌出,在祭坛废墟前的虚空中,缓缓撕裂开一道高约三丈、宽约两丈的裂隙。
裂隙深处,不是寻常空间穿梭时那种混沌迷蒙的景象。
是一片浩瀚无垠、星光璀璨的——虚空之海。
“起源星核就在这片虚空的最深处。”空落尘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我的甬道能维持三十息。三十息内,所有人进去。”
“三十息后,甬道关闭。没有回头路。”
他看向陈烛。
陈烛看着那道裂隙,沉默两息,然后迈出脚步。
灰袍被虚空之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走了。”
四百三十七道身影,沉默而有序地,踏入那道通往未知战场的银蓝裂隙。
裂隙缓缓合拢,将天柱山的风、赤阳天的红云、以及所有关于“归来”的假设,一并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无尽的虚空之海,是大道背面的边缘,是万年宿怨的了结之地。
是“逆葬”的终章。
也是——
如果他们足够幸运的话——
新故事的序曲。
虚空深处,星光如海。
四百三十七道身影,如同四百三十七粒微尘,沉入那片亘古的寂静。
陈烛走在最前面。
他忽然有点想笑。
当年从葬道殿走出来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独行侠,背口棺材,打打反派,偶尔捡捡漏,混到哪算哪。
没想到棺材越背越多,仇人越结越大,队伍也越来越长。
现在居然混成了什么“同盟”的领头人。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小冥。
小冥昂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小冥。”
“在。”
“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小冥沉默片刻,传递来意念:
“主人,这个问题,你没有问过自己。”
陈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啊,没问过。”
他加快脚步,朝着那星光最黯淡、也最危险的大道深处走去。
身后,四百三十六道脚步声,紧紧相随。
逆葬同盟,正式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