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是为了让前面的人,不用回头。”
没有人接话。
雪漓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陈烛看着冰尘苍老却平静的脸,沉默两息,道:
“前辈……”
“不用劝。”冰尘截断他,“老身活了快九百年,够本了。隐棺一脉还有烈山,还有那四十多个小崽子,死不完。”
烈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空落尘忽然开口:
“现在说这些太早。”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尸祖还没死,钓者还在暗处。谁殿后谁冲锋,进了战场随时会变。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把任务完成,比争着去死有用。”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说完似乎有点累,又缩回原来的角落,继续抿他那壶百花酿。
冰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陈烛适时接过话头:
“资源整合。各家带了多少家底,报个数。”
这话题就务实多了。
雷震子率先掏雷令:“九霄雷宗携雷霆符箓四十八道,可布置‘九霄引雷阵’一次,覆盖范围百丈,持续一炷香。另有疗伤雷髓十二瓶,外用内服皆可。”
木禾真人捋须:“百草谷携清心丹二百瓶,续骨膏百副,解毒散五十包。另有蕴灵古榕枝三株,插地可成临时生机结界,每株持续半个时辰。”
白狼部族冰河大萨满:“寒冰符二十四道,冰鳞角蟒毒囊七个,可制陷阱。另有……祖传冰心护符一枚,可抵挡一次致命神魂攻击。”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那枚冰蓝色晶石护符,递给陈烛,“小友,这个你拿着。”
陈烛没接:“前辈,这是您……”
“老夫用不上。”冰河大萨满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老夫一把年纪,死了回归冰雪之灵,不亏。你还得往前走。”
陈烛握紧那枚尚带着体温的护符,没再推辞。
隐棺一脉没有太多灵丹妙药,但烈山默默掏出一叠灰扑扑的符纸:“葬道殿旧制‘镇魂符’,可短暂压制容器失控。数量不多,十二张。”
古墟七人中那疤面男子也开口:“我们……没有法宝丹药。但知道尸祖那种‘源血’污染的弱点。污染越深的容器,核心越脆弱。击碎胸口那团蠕动血光,可一击毙命。”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按了按自己左胸——那里没有血光,只有一片陈旧的、狰狞的灼伤疤痕。
陈烛看到了,没有问。
然后是南疆火域,东华灵域老散修,还有那些自发赶来的小宗门弟子。
有人掏出压箱底的法宝,有人贡献祖传的丹药配方,有人只是红着脸说“我只会打架,冲最前就行”。
一圈报下来,能攻的、能守的、能奶的、能控的、能断后的、能拆陷阱的,居然都齐了。
陈烛看着玉简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有点想笑。
四百三十七个人,来自十七个不同域界,操着不同口音,修炼不同功法,一炷香前还互相不认识。
现在居然凑出了一支配置齐全、功能互补的野战队伍。
“还有一件事。”他收起玉简,看向人群中那几张他一直留意的面孔——古墟来的容器反抗者。
“诸位,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冒犯。”
七人齐齐看向他,神情戒备而警惕。
“战场上遇到被深度控制的容器,我会全力击杀。”陈烛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但若能击溃污染核心、留下活口,我会尽量留。”
他顿了顿:
“你们不是异类,不是工具,不是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你们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也是证人。”
“战后若我还能活着,会想办法解决源血污染的问题。”
“这是承诺。”
七人沉默了很久。
那疤面男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多久了?”
“什么?”
“我们这样的人,”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又指了指同伴,“被当成怪物、工具、消耗品,追杀了上万年。”
“你是第一个说,我们不是的。”
他没有哭,只是眼睛红得厉害。
陈烛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场面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
甬道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空落尘忽然站起身,望向虚空深处。
“到了。”
四百多人齐齐望去。
前方,银蓝色光晕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星芒。
是一片灰暗、破碎、被无数时空裂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巨大陆地残骸,静静悬浮在虚空与现实的夹缝中。
时墟。
尸祖的外围防线。
通往起源星核的最后一扇门。
空落尘深吸一口气:
“甬道会在三十息后消散。落地位置随机,偏差率约百分之十七。各组记好集结信号,失散了不要慌,往中心靠。”
他顿了顿,难得对陈烛露出一个“看你了”的表情。
陈烛回他一个“本来就该我看”的眼神。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四百三十六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平静、或决绝的脸,只说了一个字:
“走。”
第一个,踏入时墟灰暗的天空。
身后,脚步声如潮。
逆葬同盟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实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