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向下,深入山腹。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与雨林的闷热潮湿截然不同。石阶开凿得粗糙陡峭,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未经打磨的天然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在碎片微弱的光芒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每一步踏下,回声都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放大,沉闷地传向未知的深处,更添几分死寂的压力。
王锋打头,猎刀反握,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谨慎,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秦建国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保持平衡,另一手紧紧握着散发金芒的碎片,既是光源,也是感知危险的“雷达”。陈雪跟在秦建国后面,右脚踝的剧痛让她每一步都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几乎完全靠着意志力和前方秦建国偶尔的搀扶在移动。赵志刚殿后,他肩上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剧烈运动下仍在渗血,他必须分神留意身后的动静,防止真理之眼的人尾随而入。
向下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坡度略缓,通道也稍宽了一些。空气中那股陈腐的灰尘味被一种更清晰的、类似于地下洞穴的土腥气和淡淡的矿物质气味取代,但其中夹杂的、时隐时现的金属与臭氧混合气味,却愈发明显。秦建国胸口的碎片,散发的光芒似乎稳定了一些,但那股“呼唤”和“牵引”感却如同心跳的鼓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仿佛在催促他加快脚步。
“停。”走在最前的王锋突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四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
前方传来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老旧的电器在低负荷运行,又像是地底深处的水流摩擦岩壁。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了。
“是机器?还是……别的什么?”赵志刚低声问,眼神锐利地扫向前方的黑暗。
“不像自然声音。”王锋侧耳倾听片刻,“小心前进,可能有遗留设备,或者……能量源。”
他们继续向下。又走了约二十米,阶梯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相对平整、明显经过修整的甬道。甬道高约两米,宽可容两人并行,地面和墙壁依然是粗糙的岩石,但凿痕规整了许多,甚至能看到一些简单的、用来支撑或装饰的凸起石棱。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那种乳白色的、散发微光的晶石,虽然光芒极其黯淡,但足以让他们看清脚下的路,秦建国得以暂时收起碎片的光芒,节省体力——他能感觉到,维持碎片发光和感知,都在缓慢消耗他的精神。
“嗡嗡”声变得更清晰了,而且似乎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滴答”声,像是老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平缓的弧度,仿佛沿着某个巨大的圆弧内壁修建。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晶石的冷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稳定、带着淡淡暖意的白光。
王锋打了个手势,四人贴着墙壁,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光源。
甬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空间。
这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巨大洞窟,高约十米,面积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洞窟的顶部垂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底部则相对平整,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光源来自洞窟中央——那里矗立着一个低矮的、由某种灰白色非金非石材料构成的基座,基座大约一米高,呈不规则的圆柱体,表面布满了复杂而精密的、仿佛电路板又仿佛神秘符文般的凹刻纹路。此刻,这些纹路中,有大约十分之一的部分,正流淌着柔和、稳定的乳白色光芒,正是这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窟!那“嗡嗡”声和“滴答”声,也正是从这个基座内部传出的。
而在基座上方,悬浮着一团直径约半米的、不断缓慢旋转的、介乎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银白色光雾!光雾的核心,似乎有一粒极其微小、但异常璀璨的光点,如同心脏般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光雾轻轻荡漾,散发出一圈圈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微弱涟漪。银白光雾与下方基座的乳白色光芒相互辉映,形成了一种静谧、古老而又充满某种难以言喻“活性”的氛围。
更令人震撼的是洞窟的岩壁。在基座光芒的照射下,可以看到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与入口石室壁画风格类似、但规模宏大十倍不止的浮雕和刻痕!这些浮雕描绘的不再是简单的象征网络,而是无数具体而微的场景:穿着简陋古朴服饰的人们,在奇异的、发光的植物丛中采集;在流淌着乳白色液体的河流边取水、祭祀;围坐在类似眼前基座的、但规模更大的发光体周围,进行某种仪式;还有战斗——与一些形态扭曲、如同阴影凝聚而成的怪物战斗!而在所有浮雕的“天空”部分,都用流畅的线条刻绘着那个立体的、光芒流转的网络,网络的光丝垂落,与大地、河流、人群、乃至那些发光的基座相连。
秦建国四人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疲惫和伤痛,只是呆呆地站在甬道出口,仰望着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遗迹。
“这……这才是真正的‘初始之地’?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陈雪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她作为地质学者,能看出这洞窟和浮雕的古老,其风格和工艺,远比波章的石室、甚至入口处的壁画都要原始、粗犷,但也更加宏大、直接。
“能量源……还在运转……”秦建国喃喃道,胸口的碎片此刻滚烫,与那银白光雾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能“感觉”到碎片传来的,是一种近乎“孺慕”和“归乡”般的欢欣与激动,同时,也夹杂着深沉的悲伤与警示。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小心!”王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洞窟,尤其是基座周围的地面、岩壁顶端,以及那些光芒流淌的纹路。“有能量反应,就有可能有防御机制,或者……残留的污染。”
秦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取出星晷。星晷在这里的反应有些异常,地图微微扭曲,中心代表他们的金色光点周围,被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晕所笼罩,而代表那个基座和光雾的位置,是一个极其明亮、但稳定的银色光点,与入口那个闪烁后变成银色的点遥相呼应。除此之外,洞窟内似乎没有其他能量标记,也没有代表危险的红色。
“星晷显示,这里能量稳定,没有其他威胁标记。”秦建国低声道,但他也补充了一句,“不过,星晷的探测,可能对某些过于古老或特殊的东西不敏感。”
“我们得过去看看,”赵志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探索的光芒,但更多的是警惕,“但必须非常小心。这可能是我们找到‘网络’真相,甚至找到对抗‘污染’方法的关键。”
四人呈警戒队形,王锋在前,秦建国和陈雪居中,赵志刚断后,缓缓走进洞窟。地面是坚实的岩石,冰凉。越靠近中央基座,那种“嗡嗡”声和能量流动的微弱感应就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也略浓了一些。四周岩壁上的浮雕在光芒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那些远古先民的生活与战斗场景就在眼前重演。
当他们走到距离基座约五米的地方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基座,而是来自秦建国胸前的碎片!它突然脱离了秦建国的掌控,自动悬浮起来,飞向那团银白色的光雾!速度并不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秦建国!”王锋低喝,想要阻止,但碎片飞行的轨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秦建国自己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碎片传来的并非危险,而是一种急切的、想要“融合”或“沟通”的意念。他抬手示意王锋稍安勿躁,目光紧紧追随着碎片。
碎片缓缓飞入那团缓慢旋转的银白光雾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那一瞬间,整个洞窟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丝。基座上流淌的乳白色纹路光芒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些许,“嗡嗡”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有力。而那团银白光雾,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核心那璀璨的光点搏动得更加明亮、有力,仿佛一颗被注入了活力的心脏。
紧接着,光雾的表面开始波动、变形,一幕幕清晰度远超之前秦建国接收到的破碎意念的画面,以全息投影般的方式,在光雾中快速闪过!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画面信息流:
画面首先是一片生机勃勃、光芒流转的大地,天空中是那个完整、璀璨、连接天地的立体网络,光芒如雨丝般洒落,滋养万物。人们安居乐业,与发光的植物、温和的异兽和谐共处,围绕着一个个体积庞大、光芒冲天的“节点基座”进行祭祀和生活。那些节点基座,似乎是眼前这个小基座的放大和完整版。
然后,画面切换。天空的“网络”一角,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或者说,一片扭曲的、不断扩张的暗红色区域!无数难以名状、如同活体阴影般的污秽之物,从暗红区域中涌出,顺着网络的光丝侵蚀、蔓延!它们所过之处,网络的光丝黯淡、断裂,大地的生机凋零,植物枯萎,异兽狂化,人们陷入恐慌和痛苦。
接着是战斗的画面。无数穿着古朴铠甲、手持发光武器(形态各异,有类似权杖的,有类似长剑的,也有秦建国不认识的奇形兵器)的战士,与那些阴影怪物浴血奋战。他们背后,是那些巨大的节点基座,基座光芒大作,为战士们提供着力量,也似乎在艰难地抵抗着网络上的侵蚀。战斗惨烈,不断有人倒下,化为光点消散,而那些阴影怪物似乎无穷无尽。
画面再变。一些看起来像是学者或祭司的人,聚集在最大的几个节点基座周围,似乎在举行一场规模宏大的仪式。他们将自身的能量,乃至生命精华,注入基座。基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暂时遏制了暗红区域的扩张,并将一部分尚未被侵蚀的网络“剥离”或“保护”起来。但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许多参与仪式的人直接化为光点湮灭,而最大的那几个节点基座,光芒也永久性地黯淡下去,甚至出现了裂痕。
之后是一些片段:幸存的人们在更隐蔽的地方(比如这里)建立新的、小型的据点,试图维持残存网络的运转,研究对抗污染的方法。但他们似乎失败了,或者遇到了更糟糕的情况。画面中出现内乱、分歧,有人主张不惜一切代价修复网络,有人主张切断与已被污染部分的联系以求自保,还有人似乎在阴影的蛊惑下走向堕落……最后的画面,是这个小据点被匆忙放弃,所有有价值的东西被带走或封存,只留下这个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小基座,和岩壁上那些记录着荣耀与伤痛的浮雕。一个孤独的身影(正是秦建国之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模糊背影)在基座前操作了什么,然后转身,走入黑暗的甬道,再未回来……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银白光雾的旋转速度放缓,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碎片从光雾中飞出,光芒似乎更加内敛、凝实了一些,缓缓落回秦建国手中。入手温热,传递来一股复杂难言的信息流:有远古网络的辉煌记忆,有遭受入侵的惨痛与愤怒,有守护者们的牺牲与决绝,也有后继无人的悲凉与一丝渺茫的期盼。
秦建国呆立当场,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一时无法言语。王锋、赵志刚、陈雪虽然无法像他那样直接感知,但光雾中闪过的那些无声画面,足以让他们理解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理解“网络”、“污染”、“守护者”这些词汇背后,所承载的何等沉重的历史与牺牲。
“原来……这就是真相。”陈雪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看着岩壁上那些战斗的浮雕,又看看眼前这个顽强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小小基座,泪水无声滑落。这不再是抽象的概念或破碎的线索,而是血与火、牺牲与坚守的具象化历史。
“污染来自‘网络’之外,或者……网络本身的某种病变?”王锋眉头紧锁,更关注战术和敌人信息,“那些阴影怪物,就是被污染侵蚀后的产物?真理之眼崇拜的,就是这种力量?”
“那些初代守护者,最后似乎失败了,或者……分裂了。”赵志刚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试图理清头绪,“这个据点被放弃,但基座还留着,说明它可能还在执行某种最低限度的功能,比如……维持这一小片区域网络的‘脉搏’?或者,仅仅是个‘记录仪’和‘灯塔’,等待后来者?”
秦建国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握紧手中的碎片,感受着它与脚下基座、与头顶那看不见的网络残骸之间微弱的联系。“碎片……是钥匙,也是信物。它能激活这些古老的记录,也可能……是重启某些功能的关键。但我们现在力量不够,知识也不够。”他看向基座,“它还在运转,说明能量没有完全枯竭,但也绝对不多了。刚才的影像,可能是它储存的最后信息。”
“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关于他们去了哪里,或者对抗污染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点提示。”王锋走向基座,但保持着距离,仔细观察。基座表面的纹路复杂精妙,大部分黯淡无光,只有小部分流转着能量。在基座面向他们的一侧,他发现了一些更加细小的、似乎是操作界面或显示区域的刻痕,但没有任何他认识的符号或按钮。
秦建国凭借碎片的感应走近,他将手掌轻轻贴在基座一处相对光滑的区域。碎片的光芒流淌到他的掌心,与基座接触。基座发出轻微的“嗡”声,几道纹路亮起,但很快又熄灭了,似乎能量不足以支持更复杂的交互。
“能量太低……或者,权限不够。”秦建国摇头。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浮雕上,尤其是那些描绘人们使用各种发光器具,以及与节点基座互动的场景。“也许,我们需要找到类似碎片的其他‘钥匙’,或者,特定的知识,才能激活更多功能。”
就在这时,陈雪突然指着基座后方、靠近岩壁的地面,低呼道:“那里!有字!”
三人立刻围过去。在基座后方阴影里,靠近岩壁根部的地面上,灰尘覆盖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秦建国蹲下身,用手拂去灰尘。那是几行非常潦草、似乎是用尖锐物在仓促间刻下的文字,与波章使用的文字同源,但更加古老简略。秦建国集中精神,碎片传来微弱的翻译感应:
“……第七观察点,能量水平持续下降,低于维持阈值……‘脉络’扰动加剧,疑似大型污染源靠近……撤离命令已下达,所有可转移物资及核心数据已封装,由‘守夜人’小队携带,前往‘主枢纽’方向……本节点转入最低维持状态,留此印记,若后来者持‘信标’至此,可循‘地脉微光’前往……‘源流’或有一线之机……勿忘‘初始之约’……刻记人:辉(模糊的符号,似乎是个人标记)”
“第七观察点……主枢纽……地脉微光……源流……”秦建国一字一句地念出关键词,心脏砰砰直跳。这留言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地脉微光”是什么?但既然提到“循”,那很可能是一种路径指示!“源流或有一线之机”——这与塔林和波章留下的信息吻合!“源流”是关键!
“辉……是这里的最后一名守护者?”王锋仔细看着那个模糊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