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渐紧。
四人离开西郊小院,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水沟进发。与前往阴兵坳时的肃杀不同,这次的气氛多了几分凝重和压抑。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地脉能量的真实反馈,越靠近黑水沟,空气就越发沉滞,风中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水腥气和腐朽味道。
“这味儿……”赵志刚抽了抽鼻子,压低声音,“像烂泥塘,又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陈雪调整着手中的简易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显示出明显的异常波动:“电磁场干扰在增强,地磁读数也出现不规则跳动。这里的能量场比阴兵坳更……紊乱,不像是纯粹的煞气,更像是一锅混杂了很多东西的‘污水’。”
秦建国闭目感应,眉心印记持续传来轻微的灼热和滞涩感。如果说阴兵坳的地脉污秽是“凝滞的、锋利的、充满杀伐的固体”,那么黑水沟这里,就是“黏稠的、阴冷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流体”。他尝试将神念延伸过去,却感觉像探入了冰冷的泥沼,阻力重重,且被各种混乱、低语般的怨念碎片所干扰。
“小心,这里的‘东西’很杂,精神干扰可能很强。”秦建国睁开眼,郑重提醒,“清心破障符一定要贴身放好,感觉不对劲立刻激发。我们尽量不要分开,尤其注意脚下和四周,这里可能有能扭曲感知的东西。”
王锋点点头,紧了紧背上的土铳。这老式火器装填了掺银粉和朱砂的铁砂,威力且不论,至少是个心理安慰。“按计划,从西侧那个铁丝网破损处进入。陈雪,注意监测能量变化,寻找最异常的点。老秦,你居中感应。老赵,你殿后,注意身后。”
四人来到王锋白天侦察时标记的入口——一段年久失修、被杂草和藤蔓半掩的铁丝网,底部锈蚀破开了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洞。钻过铁丝网,一股更明显的阴冷湿气扑面而来,温度似乎瞬间降低了几度。
黑水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破败。月光在这里似乎也变得黯淡,勉强照亮一片起伏的荒地。遍地是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和不知名的灌木,脚下是松软潮湿、偶尔能踩到碎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的烂泥地。远处,隐约可见几座歪斜残破的墓碑,以及一些被野草覆盖的、微微凸起的土包。一条早已干涸、只剩下黑色淤泥痕迹的沟壑蜿蜒穿过荒地中央,散发着浓重的腐败气息。
“这就是黑水沟?看着比阴兵坳还瘆人。”赵志刚小声嘀咕,紧了紧手里的改装土铳。
“注意警戒,保持队形。”王锋低声道,率先沿着沟壑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内探索。陈雪端着探测仪,屏幕的微光映着她专注的脸。秦建国走在中间,全力运转《地脉疏源篇》,眉心印记微微发热,努力分辨着地脉能量流动的方向和污浊的源头。
探测仪的指针和波形图一直在跳动,显示能量场极其混乱,难以立刻锁定核心。秦建国的感应也受到强烈干扰,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弥漫着阴冷黏腻的污秽感,如同置身于浑浊的水底。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周围的环境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荒草、土包、残碑。
“等等。”陈雪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探测仪屏幕,眉头紧锁,“我们……好像在绕圈子。你们看那边那块形状像狗头的石头,五分钟前我们经过了一次。”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侧前方不远处,一块形似卧狗的石头静静躺在草丛里。王锋脸色一沉,他记得这块石头。
“鬼打墙?”赵志刚咽了口唾沫。
“可能是地形和能量场共同造成的感知误导。”秦建国凝神感应,发现周围的地脉能量流动呈现出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螺旋扭曲,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干扰着人的方向感。“能量场在干扰我们的判断。清心破障符或许有用。”
他示意王锋和赵志刚靠拢,三人将清心破障符握在手中,同时注入一丝微弱的能量激发。青白玉符散发出柔和的清光,如同三盏小灯,驱散了周围一部分阴冷黏腻的气息。秦建国感到头脑为之一清,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暗示的感觉减弱了许多。
“走这边。”秦建国指向一个能量扭曲相对较弱的方向。四人调整方向,再次前进。
这一次,走了几分钟后,周围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狗头石没有再出现。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的、灰白色的薄雾,渐渐笼罩了四周,能见度迅速下降。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的水腥腐臭味。
“小心,这雾不对劲。”王锋示意大家放慢脚步,几乎肩并肩前行。
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声音。起初是细微的、如同风吹过缝隙的呜咽,渐渐变成了模糊的低语、啜泣,甚至偶尔有一两声尖笑。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无法判断来源。
“别听,集中精神,跟着我走。”秦建国低喝,努力维持清心破障符的效果,同时将更多的神念集中在眉心印记,试图穿透迷雾,感应地脉核心。
陈雪手中的探测仪屏幕开始剧烈跳动,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能量读数在飙升!有很多……很多分散的强信号点在我们周围移动!不是实体,是能量体!”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中,忽然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人形的轮廓。它们没有阴兵坳那些煞魂凝实,更像是半透明的、不断扭曲变化的影子,穿着破旧模糊、样式不一的衣物(有民国长衫,有褴褛短打),面目不清,只有眼眶位置是两个空洞的黑暗。它们无声地飘荡在雾气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等待。
“是地缚灵,或者阴魅。”秦建国沉声道,“被束缚在此地的残魂,受阴煞之气浸染,失去了大部分神智,只剩下本能的怨念和对外来者的排斥。它们本身攻击性可能不强,但能制造幻觉,消耗人的精神,甚至附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离得较近的模糊影子忽然加速,朝着队伍最前面的王锋“扑”来!没有实质的物理冲击,但王锋却感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穿透身体,眼前猛地一花,耳边响起凄厉的哭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陌生而悲惨的画面——饥饿、寒冷、病痛、被遗弃在荒野的绝望……
“滚开!”王锋低吼一声,意志坚定如铁,强行驱散脑海中的幻象,同时手中猎刀下意识地挥出。猎刀涂抹了黑狗血,刀锋划过,那模糊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溃散成更淡的雾气,但很快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只是颜色更淡了一些。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但黑狗血、朱砂、银粉这些至阳破邪的东西能伤到它们!”王锋快速说道。
“用聚阳符!”秦建国喊道。
王锋和赵志刚立刻拿出聚阳符,激发后向前方掷出。两枚雷击木符在雾气中亮起淡金色的光晕,如同两小团温暖的火球。光芒所及,灰白雾气如同遇到热水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那些模糊的影子也发出无声的惊叫,纷纷向后退去,不敢靠近光晕范围。
“有效!但符箓力量有限,不能持久,我们快走,找到核心!”秦建国催促道,他能感觉到,聚阳符的光芒正在被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快速消耗。
四人加快脚步,在聚阳符光芒的庇护下,朝着秦建国感应的、污秽感最浓重的方向突进。雾气中的低语和啜泣声变得更加密集、焦急,更多的模糊影子在雾气深处若隐若现,但它们似乎忌惮聚阳符的阳气,不敢过于靠近。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聚阳符的光芒开始明显黯淡。而周围的景象,也变得更加诡异。地面变得更加泥泞湿滑,黑色的淤泥中不时冒出诡异的气泡,破裂后散发出更浓的腐臭。残破的墓碑更多了,有些甚至斜插在泥水里。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不成形的黑影,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滩滩活动的、粘稠的阴影,在泥沼和雾气边缘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是阴煞秽气凝结的实体,小心别被沾上!”秦建国警告,他感觉这些东西比那些影子更麻烦,蕴含着更纯粹的污秽和腐蚀性能量。
就在此时,陈雪忽然惊叫一声,脚下猛地一滑!她踩到了一处看似坚实、实则松软的泥潭边缘,半个身子瞬间陷了进去,而且还在快速下沉!
“陈雪!”赵志刚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拉。但旁边的泥沼中,一团粘稠的阴影猛然弹起,像一条黑色的触手,卷向赵志刚的手腕!
“小心!”王锋眼疾手快,猎刀带着一抹血光(黑狗血)斩下,将那阴影触手斩断一截。断掉的阴影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化为一缕黑烟消散,但被斩断的主体立刻缩回泥沼。
秦建国立刻激发一张净气符,柔和的白光笼罩住陈雪下陷的区域,暂时驱散了附近的阴煞之气,让泥沼的吸力微微一缓。王锋和赵志刚趁机合力,将浑身泥泞、惊魂未定的陈雪拉了上来。
“探测仪!”陈雪顾不得身上脏污,看向手中的仪器,屏幕已经碎裂,滋滋地冒着电火花,显然坏了。
“人没事就行!”王锋沉声道,警惕地观察四周。刚才的动静似乎激怒了这里的“东西”,周围的雾气开始剧烈翻腾,更多的模糊影子和粘稠阴影从雾气深处、从泥沼中浮现,隐隐有合围之势。低语、啜泣、尖笑、嘶吼……各种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众人的耳膜和心神。
“我们被包围了!老秦,找到核心了吗?”赵志刚端起土铳,声音有些发紧。土铳里只有一发弹药,对付这些东西效果未知。
秦建国额头见汗,压力巨大。周围混乱的能量场和越来越多的阴邪之物严重干扰着他的感知。他全力运转功法,眉心印记滚烫,神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努力探寻着污秽的源头。
“在那边!”忽然,他指向左前方,雾气最为浓重、几乎化为实质黑暗的区域,“那里!污秽的‘漩涡’中心,能量最混乱,也最集中!节点肯定在那里!”
但那里,也是阴魅、阴影、以及各种诡异声响最为密集的地方。通往核心的路,仿佛被一层层粘稠的、充满恶意的黑暗所阻挡。
“没时间犹豫了!聚阳符开路,破邪符、镇煞符准备清场!陈雪,跟紧!老赵,注意两侧和身后!冲过去!”王锋当机立断,率先将手中即将熄灭的聚阳符全力激发,掷向前方!
淡金色的光芒最后一次爆发,将前方数米范围内的雾气驱散,露出下方更加污浊的、翻滚着黑色泡沫的泥沼,以及泥沼中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阴影。光芒迅速被黑暗吞噬。
“就是现在!”王锋怒吼,和赵志刚一起,将身上剩下的破邪符、镇煞符一股脑地向两侧和前方可能扑来的阴邪之物掷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镇!”
金红色的破邪光芒与土黄色的镇煞光晕交织爆发!破邪符的凌厉刚猛之气如同无数利剑,斩向那些模糊影子和粘稠阴影;镇煞符的厚重镇压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制着翻滚的阴煞秽气。符箓之力与浓郁的阴煞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和低沉的闷响,大片大片的阴影在光芒中消融,模糊影子尖啸着溃散,连浓雾都被暂时逼退了不少。
“走!”秦建国一手拉着陈雪,一手紧握净化主符,趁着符箓之力开出的短暂通道,向着感应中的核心猛冲!王锋和赵志刚紧随其后,不断挥舞涂抹了黑狗血的武器,格挡偶尔穿过符箓光芒漏网的阴影袭击。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生死线。周围是不断涌来、又被符箓之力暂时击退的黑暗与恶意,脚下是滑腻危险的泥沼,耳中是无数混乱疯狂的嘶吼低语。清心破障符的光芒在四人身上明灭不定,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终于,他们冲破了最浓重的黑暗区域,眼前豁然一……不,并非开朗,而是一个更加令人心悸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黑水沟的最深处,一个相对开阔的洼地。地面不再是泥沼,而是一种黝黑发亮、仿佛浸透了无数污秽的硬质土层。洼地中央,没有预想中的土包或石碑,只有一个直径约三米、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潭。潭水漆黑如墨,粘稠如油,水面上没有任何波纹,平静得诡异。潭水边缘,生长着一些颜色灰败、形态扭曲的不知名苔藓和菌类,散发着浓烈的腐败与死亡气息。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潭周围,影影绰绰,站立着数十个“人”。
它们不再是雾气中那些模糊的影子,而是近乎半实质化的存在。有的穿着破烂的寿衣,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能看出是民国时期的长衫马褂。它们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眼眶中的黑暗似乎更深邃了,死死地盯着闯入者。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散发出的阴冷、怨恨、绝望的气息,却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阴邪之物加起来还要浓郁、沉重!水潭上方,浓郁的阴煞秽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雾柱,缓缓旋转着,连接着下方的深潭和不知何处的地脉。
“这就是……节点核心?”赵志刚声音干涩。眼前这景象,比阴兵坳那些煞魂队列更让人心底发寒。那是一种沉沦的、死寂的、却又充满无尽怨毒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