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纸张粗糙而脆弱，边缘卷曲，浸染着暗沉的水渍和难以辨认的污迹。王锋的手指颤抖着，将这几页可能是秦工生命最后记录的文字凑近那微弱的、闪烁的橙黄色应急灯光。光线不稳定，映得纸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更增加了辨认的难度。字迹从一开始的相对清晰、急促，到后来的断断续续、笔画歪斜拖沓，甚至有大片的模糊和无法连贯的词语，清晰地展示着记录者体力与神智的衰退过程。
他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精神，努力辨认那些浸透了绝望与惊骇的文字。
最上面一页，字迹还算有力：
“……跟丢了……信号彻底消失……老吴和老陈没跟上来……通讯中断……这地方不对，辐射读数爆表，但仪器开始乱跳，显示模式完全无法理解……不是已知的任何同位素……混合的，粘滞的，像是有生命……”
“……发现了向下的主要通道，巨大的人工开凿痕迹，但风格……古老得无法想象，却又结合了难以置信的精密金属结构……部分区域有严重熔融和能量过载痕迹，年代却极古远……矛盾……”
“……必须找到‘源点’，笔记里提到的‘引导核心’或‘稳定锚点’……混乱的能量从这里散发，如果找不到控制或关闭的方法，扩散出去……后果不敢想……”
第二页，字迹开始凌乱：
“……下来了……天啊……这是什么地方？！废墟……无尽的废墟……这不是建造，是毁灭后的坟场！那些巨大的结构……我看不懂，完全超出了认知范畴……它们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能量在其中以可怕的形式淤积、流淌……”
“……看到了光，湖心的光……冰冷，死寂，那不是希望之光，是墓碑上的磷火……不能靠近，绝对不能！警告！所有后来者，远离中心光源！那里是……是一切混乱和侵蚀的源头！能量以无法理解的形式‘固化’‘流淌’……靠近会被同化，被分解，变成……它的一部分……”
第三页，字迹越发潦草虚弱，夹杂着大量的涂抹和重复无意义的笔画：
“……影子……有东西在活动……不是动物，不是人……是能量和……和这里残留结构的某种扭曲结合体？它们对活物……有反应……尤其是……辐射……”
“……我也被污染了……感觉……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皮肤开始发紧，发干……视野边缘有红影……是幻觉吗？不……是真的在皮肤下……流动……”
“……找到这个相对高点……设置信号……SOS……希望还有人能看到……电池……不多了……”
“……它们……靠近了……很多……我听到了……金属的声音……”
最后几行，几乎是用指甲硬划出来的，深深刻进了纸纤维里，伴随着一些暗褐色的、可能是干涸血迹的斑点：
“……核心……不是事故……是……献祭？还是……封印？们必须……阻止……”
“……王锋……如果你看到……别管我……去……去可能有……最后的……机……”
字迹在这里彻底中断，最后一个“机”字只写了一半，后面是一片空白，只有纸张被攥紧的褶皱和几道深深的划痕。
王锋死死盯着最后那半句话和秦工划出的凌乱指向。“侧面……结构支撑点……最后的机……”机会？机关？机器？是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工指出的方向——湖泊对岸，与那中心蓝白光源不同的一侧，在巨大废墟的阴影中，靠近陡峭岩壁的位置。那里似乎确实有一些更加庞大、更加规整的、层层叠叠的巨型结构残骸，像是某种建筑的基座或支撑框架，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与微光交界处，比周围散乱的废墟显得更有秩序感。
那就是秦工用最后意识指向的地方？“最后的”什么？
王锋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寒意和重压。秦工笔记里的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碰撞：“不是事故”、“献祭？封印？”、“有东西活着？还是死了？”、“能量循环”……结合外面岩壁上的粗犷图画，门上需要特定能量（他的辐射血）激活的纹路，秦工身上诡异的暗红色脉络，以及这整个充满毁灭和死寂、却又诡异“运行”着的废墟世界……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浮现：这里，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古代能源设施，而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匪夷所思的……“监狱”？或者“封印之地”？那个湖心蓝白光源，就是被囚禁或封印的“东西”泄露出的能量？而整个遗迹的结构，包括外面的反应炉（或许是后来依此建立的、试图利用或压制这股能量的失败尝试？），都是为了束缚、消耗、或者……维持这个封印？
而秦工说的“最后的机……”，会不会是某种还能运作的、与控制或封闭这个“核心”相关的关键装置？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之前的探索、牺牲，甚至包括更早年代可能来到这里并留下警告骸骨和壁画的人，都只是在触碰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极度危险的禁忌。
但，退路已绝。秦工濒死。他自己也身受重伤，辐射病深入骨髓，还能撑多久？那个诡异的影子还在废墟中徘徊。
他没有选择。秦工用最后的信息，为他指出了一个方向，无论那是生路，还是更深的绝地，他都只能走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珍贵的笔记折好，塞进自己内衣口袋。然后，他看向秦工。战友的脸在微弱闪烁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灰败，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在皮肤下极其缓慢地蜿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老秦，”王锋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看到了。‘侧面’，‘结构支撑点’。我去。你……坚持住。如果我找到办法……我一定回来带你走。”
他知道这承诺渺茫得近乎可笑。以秦工的状态，恐怕撑不到他返回，甚至可能在他离开后不久就……而且，他自己能否到达那里，能否找到所谓的“机会”，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但有些话，必须说。
他深吸一口冰冷腐朽的空气，肺部刺痛。然后，他拿起那块锡纸包裹的压缩巧克力，掰下一小块，试图塞进秦工干裂的嘴唇间。秦工的嘴唇紧闭，毫无反应。王锋用指尖蘸了一点自己水壶里仅存的、也被辐射污染的水，润湿他的唇缝。做完这些微不足道的努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和那盏依旧执着闪烁着的SOS信号灯。
他将背包里最后一点有用的东西——半卷伞绳、一把小螺丝刀、还有那个几乎没电的手电（现在只能当个摆设或钝器）——整理好。然后，他咬紧牙关，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再次站了起来。
从这处小山丘顶部，可以更清晰地观察下方废墟和湖泊对岸的目标区域。距离不近，中间隔着更加复杂崎岖的废墟地带，以及一片较为开阔的、被黑色粘稠物质半淹没的“浅滩”。蓝白幽光从湖心映照过来，在废墟间投下长长的、扭曲变形的阴影，许多地方光暗对比强烈，形成无数视线死角，正是那诡异影子可能潜伏的地方。
他必须规划一条尽可能隐蔽、同时又能保存体力的路线。直接穿越开阔的浅滩区太危险，容易暴露。贴着废墟边缘，利用巨大残骸的阴影迂回前进，虽然路程更长，地形更复杂，但相对隐蔽。
确定了方向，王锋开始了又一次绝望的跋涉。
离开小山丘相对“安全”的制高点，重新踏入下方迷宫般的废墟，恐惧感再次如影随形。每一步都踩在冰冷、湿滑、不稳定的金属或岩石碎屑上，发出轻微的、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声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左腿的拖沓和身体的踉跄无法完全避免。每一次金属的轻响，都让他心跳骤停，警惕地扫视四周阴影。
幽蓝的光芒将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色调。那些巨大的、断裂的梁柱像巨兽的肋骨；扭曲的管道如同冻结的肠脏；破碎的、带有纹路的石板散落各处，像是某个巨人文明破碎的墓碑。暗绿色的荧光物质在阴影里星星点点，如同无数窥视的眼睛。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在一块半倾斜的巨大金属板后暂停，喘息，观察。前方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粉尘，中央有一个直径数米的、深不见底的圆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高温光束瞬间熔穿。绕过这个危险的空洞，才能继续接近岩壁方向的支撑结构。
就在他准备快速通过这片空旷区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薄片被风吹动的“窸窣”声，从他左侧一堆破碎的、如同花瓣般张开的金属构件后面传来。
王锋立刻僵住，全身肌肉紧绷，缓缓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金属板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窸窣……咔……”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不像是自然坠落的声响，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地移动，触碰到了松动的碎片。
是它吗？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声音没有再出现。但那片区域投下的阴影浓重，蓝白光芒难以穿透，什么也看不清。
不能一直等下去。王锋深吸一口气，从脚边捡起一块不大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掂了掂，然后用力朝着与目标方向相反的另一侧废墟，斜上方抛了出去。
“铛啷——哗啦！”
金属碎片撞击、弹跳、滚落的声音在寂静中爆开。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咻——！”
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佝偻黑影，带着两点骤亮的暗红光芒，从之前那片“花瓣”状金属构件后面激射而出，直扑声音来源！它的动作迅捷如电，却又诡异的轻灵，在复杂的废墟间几个腾挪就接近了落点，暗红的光芒在阴影中拉出令人心悸的轨迹。
王锋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果然是它！而且反应速度比之前更快！
就是现在！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从藏身处冲出，单腿跳跃，连滚带爬地冲过那片空旷地带，冲向圆洞的另一侧。他不敢回头看，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体刮擦废墟的声响，以及远处那东西在落点附近快速搜索发出的、轻微而密集的金属刮擦声。
快！再快一点！
他扑到圆洞对面一堆粗大的、交叉倒下的金属梁后面，身体重重撞在冰冷锈蚀的金属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蜷缩在梁柱的缝隙里，拼命压抑着喘息，侧耳倾听。
远处的搜索声似乎停止了。过了几秒，一阵轻微的、仿佛踮着脚尖在金属碎屑上行走的“沙沙”声响起，方向……似乎在朝着他刚才的藏身地点移动？
王锋的心沉了下去。那东西很聪明，可能意识到上当了。
他悄悄从梁柱缝隙中探出一点视线，看向来路。昏暗的光线下，暂时看不到那东西的踪影。但那股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隐约浮现。
不能停留。他必须趁着那东西还在搜索之前那片区域，尽快拉开距离，进入更深、更复杂的废墟，靠近岩壁的支撑结构。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秦工所指的“侧面结构支撑点”已经不远了，那是一大片由粗大无比的、仿佛某种超级建筑骨架的巨型金属构件构成的区域，层层叠叠，倾斜、交错、部分嵌入岩壁，形成了一片相对密集、易于隐藏的“钢铁丛林”。
他咬紧牙关，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凸起，每一次都先观察，再快速通过一段相对暴露的区域，然后立刻寻找下一个掩体。
身体的状态在急剧恶化。左腿的伤口因为连续的剧烈运动，流血似乎更多了，整条裤腿都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寒冷中这一点温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气。辐射病的眩晕和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和闪烁的光斑。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无尽的地狱跋涉后，他抵达了那片巨型支撑结构的边缘。
近距离观察，更加震撼。这些金属构件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粗细，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更加复杂、更加巨大的能量纹路和结构加强筋，虽然大部分已经被锈蚀和某种黑色的、琉璃状的熔融物覆盖，但仍能看出其原本的宏伟与精密。它们以各种角度插入地下或岩壁，有的断裂，有的扭曲，但整体仍然顽强地支撑着上方难以想象的重压，形成了一片由钢铁构成的、充满压迫感的“森林”。
王锋躲进两根倾斜交叉的巨梁形成的三角空间里，暂时获得了些许喘息之机。这里空间相对封闭，视野受阻，但同时也减少了被直接发现的可能。他背靠冰冷的金属，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
必须尽快找到秦工说的“最后的机……”。在这片巨大的结构里，那会是什么？一个控制台？一个开关？一个尚未完全损坏的设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秦工笔记中的只言片语。“结构支撑点”、“侧面”、“可能有……最后的……机……”。既然是支撑点，可能是关键承重或能量节点的位置。这种地方，往往会有关键的控制或监测装置。
他忍着眩晕，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蓝白幽光在这里被层层叠叠的巨构遮挡，光线更加昏暗，阴影浓重。空气似乎更加凝滞，那股金属腥气和辐射尘埃的味道中，隐隐多了一种……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仿佛来自脚下极深的地方，通过这些巨大的金属结构传导上来。
他侧耳倾听，同时用手掌触摸身旁的金属巨梁。是的，确实有极其细微的、持续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在极远处运转，又像是地底深处有脉搏在跳动。
他顺着震动的感觉，开始在巨构森林中小心穿行，试图寻找震源最清晰、或者结构最特殊的地方。这并不容易，地形复杂，能见度低，他必须一边警惕可能的危险，一边分辨细微的线索。
绕过一根半截插入地面的、表面有螺旋凹槽的巨柱，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的地面不再是散乱的碎屑，而是相对平整的、由巨大金属板拼接而成的平台，虽然已经严重变形、翘曲，布满裂缝和熔坑。平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向下凹陷的圆坑，圆坑边缘排列着一圈已经严重损坏、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复杂接口或插槽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