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巅,云海如万马奔腾,翻涌依旧,却再无半分往日灵气氤氲、仙音缥缈的盛景。稀薄的天地灵气似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灭,在新型“元能晶石”散发出的幽蓝光芒下,更显得黯淡无光,几近窒息。三百年前,一场名为“大裂变”的浩劫骤然席卷九天十地,旧有灵脉如枯骨般寸寸断裂,上古传承十不存一,无数秘境在轰鸣中崩塌,化为尘埃。绝境之际,一批惊才绝艳之辈于废土之上勘破玄机,于天地间觅得蕴含狂暴能量的“元能”,并以“元能晶石”为基,开创出全新的“新元修炼体系”。
如今的九天修炼界,早已是新元修士的猎场。他们仗着晶石驱动的法器,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剑出必见血光,术法威力更添几分毁灭性。古老的宗门世家,若不能斩断旧根、嫁接新枝,便只能在历史洪流中化作齑粉。空气中飘浮着晶石粉末与功名利禄的味道,昔日修士对大道的虔诚信仰与敬畏之心,正被对力量的极致渴求与对晶石的疯狂掠夺无情吞噬。“效率”与“力量”成了新时代唯一的图腾,老一辈修士口中的“心境”、“感悟”,在年轻一代听来,不过是过时的呓语,远不如一块高阶晶石来得实在。
昆仑墟深处,云雾缭绕,一座青石小院静立其间,青瓦石墙,与外界的鼎沸格格不入。院墙上爬满了名为“月华藤”的古老藤蔓,此刻正缀满米粒大小的白花,清风拂过,洒落阵阵清冽如古泉的香气,那是属于旧时代独有的灵气芬芳,带着一丝久违的宁静。
金凡,曾以一人一剑,于域外天魔潮中杀出血路,挽救三界于倾覆边缘,被誉为“万古第一剑修”的传奇人物。此刻,他正坐在院中的乌木石凳上,手中摩挲着一枚布满蛛网状裂纹的玉简,那是记载着上古剑诀的残篇。他借着窗棂间透进的几缕惨淡天光,细细辨认着模糊的字迹。他并未如寻常修士般驻颜有术,鹤发童颜,反而真真切切地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头发如霜雪般垂落肩头,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征战刻下的勋章。眼神虽依旧深邃如渊,却也难掩一丝沉沉的疲惫。他腰间空空如也,那柄曾让诸天颤抖、鬼神退避的“诛仙剑”,早已封存在昆仑最深处的剑冢之中,与旧时代一同沉睡。
“又在看你那些老古董?”一个如空谷莺啼般温和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孟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出来,青瓷药碗边缘还冒着袅袅白汽,药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她曾是风华绝代的“万毒仙子”,以毒证道,医毒双绝,性情刚烈如火,却唯独对金凡柔情百转,融化成水。如今的她,同样两鬓染霜,眼角细纹如刀刻,却难掩眼底流转的慧黠与锐利。她身着一袭素雅的粗布长裙,身上无半点华丽饰品,唯有指间一枚通体乌黑的墨玉戒指,在微光下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她昔年炼制的本命毒器所化。
金凡缓缓抬起头,接过汤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因为药苦,而是这汤药中蕴含的灵气,比之他年轻时,已是驳杂而微弱了太多,如同稀释了百遍的琼浆。“只是有些怀念,”他放下空碗,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怀念那个一剑可破万法,一念可达星河的年代。”
孟灵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布满老茧与裂痕的手,那是握了千年剑的证明。“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金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新元时代,有新元时代的活法。孩子们……不都适应得很好吗?”
他们口中的“孩子们”,是指他们的弟子,甚至徒孙辈。在这个新元大潮席卷的时代,他们的许多传人都已投身其中,凭借元能晶石的便利,成为了各大宗门炙手可热的新贵。而他们这对曾经叱咤风云的“天下第一剑修”与“万毒仙子”,却选择了近乎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守着这座昆仑深处的小院,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古老雕像。
金凡与孟灵并非因无敌于天下而寂寞归隐,而是他们所熟悉、所毕生奉行的修炼体系,在新元时代已然式微。他们的强大,建立在精纯浩瀚的灵力、高深莫测的意境和漫长岁月的积累沉淀之上,但在元能晶石驱动的、追求极致爆发力和速成的新体系面前,这些都显得“过时”且“低效”。他们并非无力一战,而是感觉自己毕生所追寻的“道”,正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排斥、遗忘。这种道心无处安放的无力感,比任何生死之战都更让他们感到疲惫与迷茫。
他们相伴千年,历经风雨,感情深厚毋庸置疑。但面对新时代的汹涌浪潮,两人的心境并非完全一致。孟灵相对更为务实通达,她尝试着去理解新元体系,甚至私下里研究如何用古老毒术结合元能晶石的特性,试图寻找一条能让他们在新时代立足的融合之路,她常劝金凡:“守旧不如融新。”而金凡,则更执着于对“道”的本源探求,他隐隐觉得这个新元时代看似繁荣昌盛,实则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高塔,潜藏着巨大的危机。元能的狂暴不羁,速成的修炼方式,如同饮鸩止渴,可能正在加速透支着这片天地最后的生机,甚至……扭曲着修士的本心与人性。他的忧虑更深沉,也更不被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所理解。
“唉……”金凡轻叹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枚残破的玉简上,“只是担心,这条路,走歪了啊……”
孟灵秀眉微蹙:“金凡,你……”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慌张的年轻声音,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院门:“师祖!师祖母!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