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审议空间”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对于监察派而言，七日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于被锁定的合一期边缘，对于萧狂一行人来说，这七日却漫长而焦灼。

没有返回被冻结的合一期，那里已成琥珀。他们留在了混沌界面边缘那座六边形前哨站上，这里是目前唯一还能自由活动与思考的区域，却也像是悬浮在冰冷虚空中的孤岛。

“起草说明书……”叶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眼镜，平板上已经列出了一个初步框架，“这本质上是一场不对等的谈判。对方拥有绝对的规则制定权和解释权，我们的目标不是争取‘自由’，而是在既定框架下，争取最大限度的‘操作空间’和‘容错率’。”

“也就是在枷锁上雕花。”蓝蝶的时间虚影倚靠着平台边缘，望着下方那片被暂时“安抚”但依旧混沌的涡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需要明确哪些是必须坚守的底线，哪些是可以让步的灰色地带。”

“底线很简单：故事的延续性，角色的自主意识（至少是感觉上的），以及……拒绝被随意重置或格式化。”因陀莉的金色眼眸中因果线流转，她在模拟不同条款可能引发的未来分支，“任何试图从根本上否定这些的条款，都必须坚决反对，哪怕谈判破裂。”

“但破裂就意味着标准审查，那可能更糟。”墨工冷静地分析着，“根据监察官虚透露的信息，标准审查可能导致‘变量重置’或‘信息回收’。那相当于将我们的记忆、经历、乃至存在本身打散重组，变成另一个符合他们标准的‘故事’。风险极高。”

“所以，我们得在‘说明书’里埋钉子！”玩家零号兴奋地蹦跳着，【就像游戏里的EULA（最终用户许可协议）一样，把对我们有利的条款藏在又长又绕的法律条文里！比如加上‘在不违反本规范的前提下，允许创造性解释’或者‘甲方（监察派）应尊重乙方（我们）的文化传统和叙事特色’之类的！】

“没那么简单。”奥丁摇头，独眼中带着历经沧桑的智慧，“监察派绝非庸碌之辈，他们看待条款的角度是俯瞰式的、逻辑绝对的。任何模糊之处，都可能被他们以‘维护《公约》’为由，做出最不利于我们的解释。我们需要的是精确的、无歧义的，但又能在特定条件下为我们所用的条款。”

“精确，但留有弹性……”素心思索着，“或许可以从‘目的’和‘原则’性条款入手？比如，明确说明制定本规范是为了‘保障该实验场衍生聚合体的可持续存在与低风险运行，同时维护跨维度叙事稳定’，将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列为规范的目的之一。然后在具体行为条款中，尽量使用‘应避免’、‘原则上不得’、‘在提前报备并获批准后可试行’等留有协商余地的措辞，而不是绝对禁止的‘不得’、‘严禁’。”

“还要设定申诉和复议机制。”游尘缓声道，他虽超然，此刻也深知事关存亡，“若我们对监察派依据规范做出的裁定有异议，应有渠道提出申诉，并由更高层或第三方进行复核。哪怕流程漫长，也是一个制衡。”

“关键还是在于，‘违规’的认定标准和后果。”血冥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必须明确界定何种行为构成‘实质性违规’，以及不同等级违规对应的处置措施。不能给予他们‘无限解释权’，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判定违规，然后被随意处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构建着说明书的主体思路。白泽则疯狂记录，整理成条文草案。

萧狂却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盘坐在平台边缘，望着那片被冻结的合一期星域，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拉着什么。

“道祖，您有什么想法？”叶辰注意到他的沉默。

萧狂回过神，叹了口气：“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被动？”

“嗯。”萧狂站起身，拍了拍手，“你们想的，都是在人家画的框框里怎么尽量躺得舒服点。这没错。但咱们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让这个‘框框’本身……变得对咱们有利一点？或者，至少别让它变成勒死咱们的绞索？”

“您是指？”因陀莉问。

“监察派要制定规范，是为了管理我们，降低他们的监管风险和成本。”萧狂眼中闪过光芒，“那咱们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份规范，去‘绑定’他们的一些责任和义务？比如，要求他们提供‘必要的生存环境维护’、‘避免来自其他叙事层势力的恶意干扰’、甚至……‘在遭遇不可抗力叙事灾难时，提供符合《公约》的避难协助’？”

“这……”墨工快速计算，“理论上可行。权利义务对等是许多高级协议的基础原则。如果我们同意接受严格约束，那么要求提供相应的‘生存保障’作为交换，是合理的谈判筹码。这可能会将我们与监察派的关系，从单纯的‘监管-被监管’，部分转化为一种带有微弱‘契约合作’色彩的关系。”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比任人宰割强。”萧狂点头，“另外，关于‘定期派发合规性小测试’和‘叙事安全作业’这事，咱们也得好好琢磨。不能让它变成变相的折磨和消耗。得在条款里明确，这些‘测试’和‘作业’必须符合我们的‘实际叙事承载能力’，不能故意刁难，完成后的‘评价’必须公正透明，而且……应该有相应的‘奖励机制’。”

“奖励？”白泽一愣。

“对啊！”萧狂理直气壮，“我们积极配合管理，努力完成作业，维护了局部稳定，难道不该给点好处？比如……适当放宽某些限制？或者给予一些无关紧要但能提升‘生活品质’的小权限？哪怕只是口头表扬呢？这叫正向激励！能提高我们的‘合规积极性’！”

叶辰的平板快速记录着，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将行为主义心理学应用于跨维度叙事管理谈判……教学案例+1。”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萧狂的神色严肃起来，“关于‘审查’本身。如果我们签署了说明书，是否意味着我们自动放弃了《公约》赋予的（如果还有的话）某些程序性权利？比如，在未来，如果我们没有违反这份说明书，监察派是否还能以其他理由，随时对我们启动‘标准深度审查’？必须明确，签署本说明书，即视为我们对《公约》义务的履行方式，非因重大变故或我们严重违规，不得再行启动其他审查程序！”

这是要争取一个“免死金牌”，至少是临时的。

讨论越来越深入，条款草案也越来越厚。每一个词句都被反复斟酌，从各个角度推敲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就在草案初步成形时，前哨站的边缘，那片混沌汤中，被暂时安抚的逻辑崩坏涡旋，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嗯？”蓝蝶立刻感知到时间线的异常波动，“那聚合体……又有点不稳定。似乎……在吸收我们刚才讨论时散逸出的‘规则概念’碎片？”

众人一惊。他们讨论规范条款时，不可避免地会涉及“规则”、“约束”、“权利”、“义务”等概念，这些概念化为微弱的信息残响，飘散在混沌中，竟被那低智的聚合体捕捉并试图理解、模仿！

只见涡旋中心，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简陋、扭曲的“条文”光影，像小孩的涂鸦，试图模仿他们刚刚讨论的规范结构，但内容完全错乱，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命令和不知所云的禁令。

“它在学……”因陀莉皱眉，“但学歪了。这样下去，它可能会把自己重新搞乱。”

“正好！”萧狂眼睛一亮，“拿它当‘测试案例’！咱们把草案里的核心条款，用它能理解的方式‘演示’给它看，同时观察它的反应，看看我们设计的这些条款，在实际作用于一个混沌意识时，会产生什么效果！这或许能帮我们发现草案中的潜在问题！”

说干就干。众人再次通过因陀莉的因果链接，与那聚合体建立低烈度沟通。不过这次不是演故事，而是尝试“普法教育”。

他们选取了草案中的几个关键原则，比如“权利义务对等”、“禁止条款需明确具体”、“违规应有明确界定和申诉渠道”，将其转化为简单的、带有强烈对比意象的信息束，传递给聚合体。

过程磕磕绊绊。聚合体的理解能力有限，常常曲解。例如，“权利义务对等”被它理解为“想要力量就必须吃掉等量的混乱”，差点又引发新一轮的吞噬狂潮。而“明确具体”则被它僵化地执行为“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有对应的条文允许”，导致它自身的一部分碎片因为“找不到允许依据”而陷入逻辑死循环。

但也有些积极反馈。当萧狂演示“申诉渠道”概念时，模拟了一个“被错误处罚后提出异议并得到纠正”的小场景，聚合体表现出一种类似“困惑但愿意观察”的状态，其内部冲突有所缓和。

通过这次“测试”，他们发现了草案中的几处模糊地带可能带来的风险，也确认了某些原则性条款的必要性。他们立刻对草案进行了修改和补充，使之更加严谨，同时也加入了一些针对“低智混沌意识”的特别注释（虽然监察派可能用不上，但体现了他们考虑的周全）。

七日之期，转眼过去六日。

草案已成，厚达数百页（意念版），结构严谨，措辞力求精准，在维护监察派权威和《公约》严肃性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为合一期争取了生存空间、发展弹性以及程序性保障。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最终能否通过，取决于监察派如何看待这份草案，以及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种“非标准”的管理方式。

最后一日，前哨站上气氛凝重。

“该做的都做了。”叶辰合上平板，看向萧狂，“现在，只能等待裁决。”

萧狂点点头，望向虚空。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尽力挣扎过了。

就在七日之期即将结束的刹那——

那道银白色的“裂缝”，如期而至。

监察官虚的身影再次浮现，与之前并无二致。他手中托着一卷散发着柔和白光、仿佛由无数微缩符文构成的“卷轴”。

“审议结束。”虚的声音依旧平静，“基于《公约》补充条款第31条之精神，及本次特殊个案之情况，监察派首席审议官裁定：接受‘签署强化行为规范’替代标准深度审查之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