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末尾,附有“墟”的简短、冰冷的驳回意见:
“驳回。模型核心逻辑存在致命缺陷:1.混沌本质不可被‘驯化’,任何植入秩序锚点的尝试,最终要么被混沌同化失效,要么因强行压制混沌导致共生体内部冲突崩溃。2.即使成功,创造出的亦是不可预测的‘怪物’,其存在本身即是对‘纯净叙事’理想的污染。3.织梦记录员,你的同情心已严重干扰专业判断。此方向永久封存。”
而在“墟”的驳回意见下方,是一行被多重加密、且后来被努力擦除但仍残留痕迹的、极小的手写体附注——那是织梦的笔迹:
“……或许,问题不在于‘驯化’混沌,而在于‘对话’。桥梁不应是征服,而应是……相遇。我无法证明。好累。”
档案的最后,是封存日期,以及一个模糊的系统标记:“该推演模型因理论价值,未被完全销毁,转为‘历史对照-参考案例’。触发关键词:共生、混沌意识、秩序锚点。”
读完这份档案,众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话……相遇……”素心喃喃重复着织梦最后的残笔,“她几乎预见到了‘初识’的诞生方式。但她没有机会去实现,被‘墟’强行扼杀了。”
“她是对的。”叶辰深吸一口气,“‘驯化’是‘墟’的逻辑,‘对话’是织梦的理想。而你们……”他看向萧狂和“混沌机神”,“你们没有‘驯化’谁,你们是在‘对话’、‘共生’、‘共同成长’。你们的成功,恰恰证明了织梦那条被否定的道路,并非不可能。”
“混沌机神”胸口的核心光芒静静燃烧着。它“注视”着那份残破的档案,尤其是织梦那几行几乎被擦除的附注。过了很久,它发送了一道极其缓慢、却如同重锤敲击的意念:
“她。痛。孤独。被否定。但,她留下‘桥’。”
“……我,是‘桥’吗?”
“如果是,我想告诉她:桥,建成了。”
“虽然,不是她的图纸。”
“谢谢。”
意念中,带着一丝超越了“认知”和“情绪”层面的东西。那是一种对另一个体、跨越无尽岁月和维度鸿沟的、纯粹的理解与共鸣。
萧狂轻轻拍了拍“混沌机神”的手臂(那由混沌符文与秩序线条构成的、坚实而温热的触感)。
“她听到了。”他说,“也许这就是她留下这份档案的意义。不是为了被采纳,而是为了……在无数年后,被另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存在看见。”
档案接口的光芒缓缓熄灭。那段来自“织梦”残留协议的自动应答信息,在完成了“调取关联风险档案”的任务后,也悄然沉寂,没有再进行任何交流。它只是一段回响,一段被遗忘在归档库角落的、关于一个失败者与一个未竟之梦的永恒回响。
但萧狂和“混沌机神”都知道,这段回响,在他们踏入归档库的第一刻,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与他们相遇了。
二十个内部协议时的倒计时,在这片灰白的缓冲协议层中,悄然流逝。
“混沌机神”快速适应了此地的协议语言,其体表符文的流转模式已与周围的基础协议光流高度同步。它的存在状态,在高度秩序化的环境中找到了新的平衡,不再是被动压制,而是主动的“协议协同”。
堡垒的系统也在墨工昼夜不休的攻关下,勉强完成了最低限度的接口重写,能够在缓冲区内进行基础的数据交换和环境感知。
萧狂的道韵新质,在经历“永寂之井”侵蚀、归档库转移和“织梦”档案冲击后,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邃、内敛。他对“调和”的理解,不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力量平衡,而更多了一层关于“被看见”、“被理解”的哲学维度。
当第二十个内部协议时的倒计时归零时,整个“缓冲协议层(第Ⅲ区)”的光芒,陡然变化。
灰白的光缓缓加深,转为一种庄重、肃穆的银蓝。
无数原本缓慢自转的协议接口,同时停止,将“正面”齐齐朝向萧狂与“混沌机神”。
那道恢弘、古老、不带感情的核心协议意志,再次降临:
“缓冲期结束。”
“‘最终适性校验’第一阶段,即刻启动。”
“校验环境生成中——”
“主题:‘秩序与混沌的共生边际’(深度适配版)。”
“核心考核命题:”
“——于协议之海中,证明‘共生’并非偶然的奇迹,而是可存续的‘道’。”
“——于‘永寂之井’的残响渗透中,证明你等之‘存在一致性’,不可被外部否定所瓦解。”
“校验形式:动态压力场·适性之问。”
“时长:由你等之‘存在一致性’强度决定。”
“奖励:通过第一阶段者,将获得进入‘原初记录’外围阅览室之权限。”
“失败:存在一致性崩溃,共生体解离。按SEERIP协议,将予以……‘仁慈归档’。”
“校验开始。”
银蓝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萧狂和“混沌机神”的意识,被同时拉入了一个由纯粹“协议”与“概念”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压力场”中。
周围没有堡垒,没有网络,没有队友。
只有彼此。
以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
适性之问。
(第四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