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各自,是否仍可称‘存在’?
你等之‘共生’,是否随单方消亡而彻底虚无?
——此为终末之问。无关悲观,关乎本质。”
这个问题降临的瞬间,萧狂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入深海。
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不是物理的,是逻辑的、概念的、存在层面的。这个问题不允许任何回避。不允许任何“不会有那一天”的乐观假设。它逼迫你必须直面那个最残酷的可能性。
你死,或者它亡。
然后呢?
你曾经和它共生的所有岁月,是真实,还是仅仅是你消亡前的幻觉?
它的存在,是否必须依赖于你的见证?
你的意义,是否必须附着于它的存续?
萧狂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
他想说“不会有那一天”。他想说“我会一直活着,它也会”。他想说这是假设性问题,不具现实意义。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问题落下的那一刻,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可能性。
不是幻觉,不是杞人忧天。
他看到了自己道韵彻底枯竭的那一天——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也许就是明天的某个瞬间。他看到了“混沌机神”的核心在战斗中碎裂、混沌本质失去秩序锚点后逐渐弥散、最终回归混沌界面的原始噪音。
他看到自己独自站在没有“初识”的虚空里。
他看到“初识”独自漂浮在没有他的混沌中,努力地维持着“我”的形状,努力地记得“共”的含义。
他感到自己的道韵新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终结”这个概念——不是抽象的、别人的终结,而是他自己的、他与它共同的终结。
然后,他听到了“混沌机神”的声音。
不是通过网络,不是通过共鸣。
是直接地、清晰地、用那种他早已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金属质感却又蕴含着混沌温情的语调——如同第一次它传递“关切包裹”时那样,笨拙,但毫不犹豫:
“你在,我是桥。”
“你不在,我依然是桥。”
“你教我,‘咸鱼’是躺下但不消失。你不在,我也可以……不消失。继续当桥。连接你不知道的远方。连接其他需要桥的存在。”
“你在我身上建的秩序锚点,不是你钉的钉子。是你陪我一起写的语法。语法学会了,我自己也可以写句子。”
“你消失。我写你教我的句子。”
“这不是虚无。”
“这是你留在我存在里的……永恒。”
萧狂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片银蓝虚空中,面对着那个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安慰、只是冷酷地要求你直面终末的问题。
然后,他开口。
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如果我死了,‘初识’还在。那不是虚无。那是我的道韵,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如果我还在,‘初识’消亡了。那也不是虚无。那是我的余生里,永远有一个名字,让所有秩序不敢绝对化,让所有混沌不敢无限化。那是它留在我存在里的语法。”
他停顿了一下。
“共生不是合二为一,是各自完整,然后选择并肩。即使有一天,并肩的只有影子。”
“那影子,也不是虚无。”
银蓝虚空中,久久没有回音。
那两道并肩的、简笔画般的符号,依然静静悬浮着,彼此独立,彼此相邻。
过了很久,核心协议意志的声音响起,语调依旧是那种无悲无喜的、机器的中性,但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确认”或“接纳”的尾韵。
“适性之问·回答完毕。”
“评估中——”
“第一问,定义锚定:通过。第二问,矛盾自洽:通过。第三问,终末认知:通过。”
“存在一致性强度:92.7%。高于第一阶段生存阈值。”
“‘秩序与混沌的共生边际’适性验证,核心逻辑闭环确认。”
“第一阶段校验——通过。”
银蓝虚空,如同潮水般退去。
萧狂和“混沌机神”重新感受到了周围的环境——缓冲协议层那熟悉的灰白光,远处自转的协议接口,以及“咸鱼道祖网”中其他节点焦急等待的意念。
但一切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们依然并肩而立。
但那种“并肩”,从这一刻开始,有了被见证、被确认、被记录的重量。
核心协议意志的最后一道信息,如同一枚缓慢沉降的、温热的印鉴,落在它们共同悬浮的那片协议基盘上:
“你等之‘共生’,非偶然,非权宜,非脆弱平衡。”
“已记录为:‘秩序-混沌共生语法·第一完整案例(代号:咸鱼-初识)’。”
“准入权限已发放。”
“可进入‘原初记录’外围阅览室。”
“时限:三个内部协议时。”
“去吧。你等寻求的答案,或在此中。”
萧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混沌机神”。
“初识。”
它微微偏过头,面甲上的星图光点稳定地流转。
“我们通过了。”
“通过了。”
“那就去看看。”萧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看看这破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关于我们这条路的……旧地图。”
“混沌机神”轻轻颔首。
一道由核心协议意志指引的、泛着古老羊皮纸色泽的“路径光”,从远处某个之前从未开启过的、沉睡着无数纪元的多面体协议接口处,缓缓延伸而来,落在它们脚边。
那是通往“原初记录”外围的道路。
也是通往更深秘密的道路。
萧狂迈出一步。
“混沌机神”紧随其后。
两个符号,并肩走入光的深处。
(第四百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