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梦那抹亮紫色的身影和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书院曲折的回廊尽头,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再次推开,李星云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袖口沾着些墨渍,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色,眉宇间却比以往在江湖奔波时,多了几分沉静与书卷气。
“走了?”
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椅。
“嗯,刚走不久。”
姬如雪将蚩梦用过的茶杯收起,又为他斟了杯新茶,递过去。
“话都带到了。侯卿和旱魃前辈的伤势所需,还有吴国公主之事。”
李星云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点温热。他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股倦意似乎更深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闷。
姬如雪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她的动作温柔而熟练,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如此。
“星云,”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放下那些纷争,就在这里,守着书院,教教孩子,过几天清净日子。为什么又要掺和进吴国的事情里去?还是这样,支持徐知诰上位的事情。”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不解和担忧。她知道李星云骨子里始终流淌着李唐皇室的责任与某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可他们也同样经历过太多背叛、杀戮和身不由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她珍惜无比。
李星云依旧闭着眼,任由姬如雪的指尖驱散他头部的胀痛。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雪儿,我知道,我们说好的。”
他握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一只手,指尖冰凉。“可是,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孩子,听着他们读书,想着他们将来要走入的世道,我心里,没办法真正安宁。”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写了一半的蒙学教材草稿上,字迹工整,内容是关于农时与节气。
“徐知诰这个人我了解过。他有手段,有心机,甚至称得上冷酷。但他治下的州县,赋税相对清明,吏治也算严整,百姓勉强能活得下去。比起那个优柔寡断、任由地方豪强和骄兵鱼肉百姓的杨溥,他上位,对吴楚之地的黎民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至于我这身血脉,呵,有时候想想,确实是个累赘,也是个借口。总觉得,既然背负了这个姓氏,既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能为天下苍生多做一点事,让这乱世早一点结束,哪怕只是让一个地方的人稍微好过一点,就不该袖手旁观。就当是为我那列祖列宗,再尽最后一点心力,再,争一争这‘民心’吧。不是用刀兵去争天下,而是用这点微末的影响,去争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将来。”
他说得缓慢,字字清晰,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固执。他不是想复辟李唐的江山,那太遥远也太虚幻;
他只是无法彻底割舍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天下”的责任感,无法在明明可以做点什么的时候,选择完全的置身事外。
姬如雪停下了按摩的动作,双手从他肩上滑落,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发丝上。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与坚持。她何尝不理解?只是作为妻子,她更害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害怕他再次被卷入那无尽的漩涡。
“唉。”
最终,她也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这声叹息里,有理解,有心疼,有无奈,也有默许。她知道,有些东西刻在李星云的骨血里,不是轻易能放下的。她能做的,就是守在他身边,在他选择这条并不轻松的道路时,为他点亮一盏归家的灯,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疲惫的港湾。
…
崎岖的山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由数名精悍的“武宿营”士兵押送,朝着渝州方向疾驰。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显然已奔行许久。
车厢内,光线昏暗,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旱魃庞大的身躯半躺在铺着厚褥的车板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胸口缠着的绷带仍有暗红色的血迹不断渗出。
他气息粗重而紊乱,时而发出痛苦的闷哼,时而又陷入死寂般的昏迷。那身标志性的厚重甲胄早已卸下,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衫,更显得这位昔日力拔山兮的猛将此刻虚弱不堪。
侯卿盘膝坐在他身侧,自己也是面如金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他一身白衣染尘带血,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
但他仍强撑着,一手抵在旱魃后心,以自身残存的、并不擅长疗伤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渡过去,护住旱魃几近溃散的心脉,另一只手则不时用湿布擦拭旱魃额头的冷汗。
看着旱魃即便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偶尔痛苦抽搐的脸颊,侯卿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与一丝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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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魃,唉。”
他低声叹息,声音干涩,
“想你我四人,昔日何等逍遥自在,纵横天下,快意恩仇。如今,你为情所困,落得这般境地;我也,真是唏嘘。”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旱魃浓密的眉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如铜铃般有神的虎目,此刻布满了血丝,黯淡无光。
“没……没什么好说的。娶了宣仪……我,就是吴国的驸马。为吴国分忧……是本分。”
他艰难地喘息了几下,眼中闪过深刻的痛楚与一丝不甘的清明,
“那徐知诰……好厉害的手段。先是利用我排挤政敌,站稳脚跟……转眼就……就收了我的兵权。可我……我知道,他再厉害,单凭他自己……做不到这么……这么干净利落。不良人……还是……”
“别说了!”
侯卿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
“省点力气!养好伤再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就回长安。林远那边,总能有办法。”
“长安……”
旱魃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猛地抓住侯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迸发出近乎绝望的哀求,
“宣仪!侯卿!救救宣仪!徐知诰不会放过她的!救救她……求你……救她……”
话音未落,情绪激动牵动内伤,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只是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侯卿。
“驾!驾!”
外面的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催促得更急,马车颠簸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将人从座位上抛起来。
突然!
“吁——!”
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厉声呵斥,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之音,以及自家队伍慌乱的惊叫与勒马声!
“燊武院在此!前方何人,鬼鬼祟祟!还不速速下车,束手就擒!”
一个洪亮威严的喝问声穿透车厢壁传来。侯卿猛地睁眼,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屏息凝神,手指已悄悄扣住了藏在袖中的骨笛。燊武院?石敬瑭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一名看似头领的“武宿营”士兵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强作镇定地喊道:
“误会!误会!我等乃是吴国徐知诰大人麾下武宿营!奉命护送伤员前往渝州就医!这是令牌!”
他高举着一枚黑沉沉的令牌。短暂的沉默。马蹄声靠近。
郭威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手持长枪,虎目扫过眼前这些风尘仆仆、神色紧张的“武宿营”士兵,又看了看那枚被递上来的令牌。他接过,仔细辨认。令牌的制式、暗记,确实与武宿营信物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