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终于,还是波及到了我的至亲。
父亲眉心发红。下一个,可能就是母亲,或者……其他我在乎的人。
“以血为契……至亲至爱……方可替之……”墙上的刻字在我眼前晃动、扭曲。
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盏灯,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也是一个残酷的契约。它被点燃后,会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逐渐汲取与点燃者相关联之人的“生机”或“魂魄”作为燃料。距离或许能延缓,但不能杜绝。而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就是在灯油燃尽之前,进行一种“替代”——用另一个与点燃者至亲至爱之人的全部生命,来替换之前被汲取的所有“薪柴”,并重新订立契约,或许由这个人成为新的“守夜人”,继续看守这盏灯,承受无尽的孤独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
或者,还有一种更彻底、更危险的方法——在油灯尚未燃尽、诅咒尚未完全爆发时,找到它真正的根源,将其彻底终结。但祖父的手抄本和这里的遗迹都暗示,尝试灭灯者,从未有过好下场。“灯灭人亡”,很可能字面意思就是,灯灭之时,持灯者(或相关者)即刻毙命。
我瘫坐在破庙的废墟里,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一边是至亲之人可能陆续莫名死去的恐怖前景;另一边,是牺牲一个至爱(很可能就是我自己,或者需要我亲手选择牺牲某个人),来换取其他人暂时的安全,然后自己(或那个人)陷入永恒的看守与诅咒之中。
没有全身而退的路。
我捡起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母亲的第二条信息来了:“医生说你爸情况暂时稳定了,但查不出眉心的红痕怎么回事。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立刻,马上。
因为油灯里的油,不等人。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壁画和那些狰狞的古字,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冰冷的空气,转身踏上归途。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哪怕那是深渊。
三、灯火将熄
我没有直接回县城,而是绕道去了省城父母家。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眉心那点不祥的红痕已经转为暗褐色,像个烙印。母亲守在一旁,憔悴不堪。看到我,她急切地抓住我的手:“青,你爸这到底是怎么了?还有你,脸色这么差……”
我勉强笑了笑,安抚住母亲,找借口支开她,独自坐在父亲床边。我握住父亲微凉的手,低声说:“爸,对不起。是我惹来的祸事。但我会解决,一定会。”
父亲似乎听到了,眼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
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枚“夜巡”令牌,轻轻放在父亲枕边。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或许带有某种守护意味的东西。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我对着沉睡的父亲,也对着自己说,“希望这个,能保护你们。”
离开医院前,我给母亲留了一封长信,放在她梳妆台的抽屉深处。信里没有提及油灯的具体诅咒,只说我不小心卷入一件非常棘手且危险的事情,必须去解决,可能很长时间无法联系,让他们一定照顾好自己,不要找我,也不要回祖宅。信末,我写下了深深的歉意和爱。
然后,我回到了那座被雨水和阴影笼罩的老城,回到了祖宅。
阁楼上,那盏青铜油灯的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妖异的金红色。油盏里的油,已经见了底,只剩薄薄一层,覆盖着盏底。灯焰燃烧的声音,不再是绝对的寂静,而是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嘶嘶”声。
时间不多了。
我没有立刻动手。我花了最后半天时间,仔细整理了祖父留下的所有手稿,包括那本关键的手抄册子。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发现油灯以来的所有经历、线索、猜测和最终推理。我希望,哪怕我失败了,后来者(如果有的话)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这盏灯的危险。
夜幕降临,无星无月,只有老街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远处投来微弱的光。祖宅里一片死寂。
我换上深色的衣服,将必要的东西装进一个小包。然后,我走上阁楼。
油灯的火光,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影噬生魂”,壁画上的字句浮现心头。
我站在灯前,最后一次审视它。莲瓣灯座,细长灯柱,浅浅油盏,妖异的火焰,还有灯身上那八个字——“灯在人安,灯灭人亡”。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这句话或许有两层意思。浅层是警告灭灯会导致死亡;深层则暗示,只要灯还亮着,被它标记为“薪柴”的人就会陆续“不安”直至死亡,而维持灯亮(即“人安”的代价)本身就是持续献祭。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打破循环的方法,或许不在常规的“吹灭”或“保留”。祖父的手抄本和破庙刻字都指向“替代”与“契约”。我需要一个仪式,一个以我的生命和意志为核心的仪式,来强行篡改或终结这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诅咒。
我没有具体的步骤,只能凭直觉和之前搜集到的碎片信息拼凑。
我割破自己的指尖,将渗出的血珠,小心翼翼地滴在灯柱上那八个字周围。鲜血触及冰冷的青铜,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吸收般,缓缓渗入刻痕,让那些字迹短暂地泛起一层暗红。
“以血为契。”我默念。
然后,我伸出双手,虚握住油灯两侧,并没有直接接触滚烫的灯身。我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回忆与父母相处的温暖时光,与朋友欢笑的点滴,甚至是与张伯、陈昊那些或深或浅的交集。我将这些情感,这些“联系”,想象成具象的光点,然后,在脑海中,将它们一点点从我自身剥离,试图全部牵引、灌注到这盏灯里。
我不是要给它添加“薪柴”,我是要告诉它(或者它背后的存在):这些人与我的联系,这些可能被它利用的“通道”,由我来承担,由我来终结。
阁楼里的空气开始流动,无形的风围绕着我盘旋,温度骤降。油灯的火焰猛然蹿高,颜色变成刺眼的青白色,发出噼啪的爆响。墙上的影子疯狂舞动,张牙舞爪,几乎要脱离墙壁扑出来。
剧痛从我的眉心传来,像是有什么烧红的铁钎正在向内钻。同时,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无比艰难。我咬紧牙关,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鲜血从我的鼻孔、眼角渗出,视线开始模糊。
但我没有停止。我继续在脑海中构建、剥离、牵引。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变得稀薄,仿佛有什么本质的东西正在被抽离,注入那盏贪婪的灯。
油盏里最后一点油,沸腾了。
火焰的光芒亮到极致,然后猛地向内收缩,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被吸了回去。整个阁楼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我眉心那一点灼痛,如同另一盏微型的、反向的灯,在散发着痛苦的光热。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拼尽最后力气,用满是鲜血的手,按照破庙壁画上某个模糊的手势,虚按向灯焰原本所在的位置。
没有触感。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句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叹息,分不清是解脱,还是嘲弄。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真正的,死一般的沉寂。
尾声:余烬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晨曦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斑。
浑身每一处都在痛,尤其是眉心,感觉皮开肉绽。我颤抖着抬手摸去,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焦痂,位置、大小……和张伯、陈昊他们如出一辙。
但我还活着。
我艰难地撑起身,看向小几。
那盏青铜油灯还在。
但灯盏里空无一物,没有油,没有灯芯。灯身冰冷,毫无光泽,绿锈似乎更重了,仿佛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数百年的风化。最重要的是,它不再燃烧。
灯灭了。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灯身。冰凉,死寂。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我又尝试着拿起它,很轻松,没有了之前那种无形的阻力或心悸感。
它现在,似乎只是一盏普通的、极其古老的废灯。
我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清晨的空气涌入,带着老街特有的潮湿气息。斜对门张伯家的封条还在,门口放着几束早已枯萎的野花。街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走过,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我回到小几旁,看着那盏熄灭的灯。灯身上,“灯在人安,灯灭人亡”八个字依旧清晰。
我灭了灯。
我还活着。
但张伯死了。陈昊还在昏迷。父亲眉心留下了印记。
诅咒,真的终结了吗?还是以某种方式转移了,改变了?我用自己作为“替代”,承受了灭灯的反噬(眉心的焦痂),强行切断了它汲取他人的“通道”?那些已经逝去的,已经无法挽回。但还活着的,是否安全了?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无法完全确定。
我拿起那盏冰冷的青铜灯,它轻飘飘的,仿佛里面只剩下空壳。我把它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樟木箱底,压在祖父的手稿血迹。
离开祖宅前,我给陈昊所在的医院和我母亲分别打了电话。陈昊的医生告诉我,他的生命体征在凌晨时分突然开始稳定,并有轻微好转的迹象,虽然还未苏醒,但已脱离最危险期。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父亲早上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眉心的痕迹颜色变淡了,医生也说不清原因,只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自限性皮肤症状在消退。
挂掉电话,我靠在祖宅冰冷的门板上,许久,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老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细碎的光。
我锁上祖宅的大门,将钥匙深深埋进院墙根潮湿的泥土里。然后,我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街,这座城。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那封留给母亲的信,我后来托人悄悄取回销毁了。陈昊醒来后,失去了发病前几天的部分记忆,包括额头发痒和来看我的事。父亲眉心的痕迹慢慢褪去,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斑点。张伯的死,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成了老街坊们偶尔提起的一桩旧闻。
那盏灯,静静地躺在祖宅阁楼的箱底,如同从未被唤醒。
但我眉心的焦痂,成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提醒我那一切并非幻觉。有时在深夜,我会从梦中惊醒,仿佛又看到那簇金黄的、妖异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我会下意识地抚摸额头的疤痕,那里早已愈合,但触碰时,似乎还能感到一丝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痛。
我离开了县志办,去了很远的地方,从事着与过去毫无关联的工作。我尽量不再与过去的人事有深入联系,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潜行者,活在阳光之下,却背负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阴影。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点燃,即便熄灭,余烬也永远存在。它改变了光的轨迹,也重塑了提灯人的命运。
我点燃了它。
我又亲手熄灭了它。
代价,已刻在我的骨血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无声,却沉重。
故事似乎结束了。
但那盏灯真的永远熄灭了吗?
在某个雨夜,在另一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是否会有另一只好奇的手,无意中触碰到类似的冰冷铜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此,我惧怕两样东西:
一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无人看管的灯火。
二是寂静里,自己眉心上,那仿佛永远残留的、细微的灼痕。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