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是哭声了。
这次,是说话声。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炸开在空气里。
“……走……快走……”
我听清了。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是秀兰的声音。
而我婆婆说,秀兰掉进井里那天,李德厚亲手用长竹竿捞了三天三夜。
什么都没捞到。
三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做了一件事。
我每天早上照常起来烧火、做饭、喂鸡、挑水、洗衣、翻酸菜、扫院子,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笑的时候笑,该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我婆婆看我的眼神从警惕慢慢变回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满意——她以为我学乖了,以为那晚的事过去了,以为我跟前面那些女人不一样,是个“识相的”。
她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等她和李德厚都睡熟了之后,我会点着一小截蜡烛,把白天听到的、看到的、打听到的,一样一样地记在一张草纸上。
王婶子喝醉了酒说漏嘴,说秀兰挨打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听见了她的惨叫,但没有一个人出来。
李家的二奶奶说,这口井以前不叫媳妇井,叫功德井,是李家祖先挖的,挖了三年,挖到第三年的时候挖出了水,也挖出了一具白骨。算命的说那白骨是个冤死的外乡女人,只要井不干,她就会一直拉李家的媳妇下去替她。
春梅说,我嫁过来的那天晚上,她看见我婆婆在井台上烧了一沓纸钱,嘴里念着“这个不是你的,你别动她”。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像攒钱一样,一点一点地攒。
攒够了,我就走。
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按照村里的规矩,媳妇要早早起来杀鸡、炖肉、蒸糕、烧香,忙到太阳落山才算完。我忙了一整天,腰都快断了,到了晚上吃团圆饭的时候,我婆婆忽然给我倒了一杯酒。
她从来没给我倒过酒。
“阿莲,”她端着杯子,脸上挂着笑,“你嫁过来这些日子,妈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孩子,比前面那个强多了。”
她把“前面那个”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不经意带过去的,但我知道她不是不经意的。
“来,喝了这杯,算是妈谢谢你。”
我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酒是黄酒,琥珀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但我注意到我婆婆端着杯子的手——她的手很稳,稳得不正常。一个老太太倒了酒,手不该这么稳的。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我没喝。
我把酒含在嘴里,趁她转头跟李德厚说话的工夫,吐在了袖子上。
然后我假装被辣得直咳嗽,用袖子擦嘴,把剩下的酒也擦掉了。
我婆婆看着我把空杯子放下,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好孩子,”她说,“吃菜,多吃菜。”
那顿饭吃了大概半个时辰。李德厚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忽然跟我说起秀兰的事,这让我很意外,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主动提过。
“秀兰那个女人,”他灌了一口酒,舌头有点大,“不识好歹。我妈对她多好,她不知道感恩,整天哭哭啼啼的,好像谁亏待了她似的。后来还跟村东头的男人勾搭——”
“德厚。”我婆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李德厚立刻闭嘴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婆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吃饭。”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却在数着时间。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眼皮开始发沉。不是自然的那种困,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把你整个人往下拽的昏沉。
我婆婆在看我。
我用尽最后的清醒,表演了一个被药迷倒的人该有的样子——筷子掉了,头一点一点的,身子往旁边歪。我听见李德厚喊了我一声,我含混地应了一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但我没有真的睡过去。
我从小就有一个本事,能憋着气装睡,装得跟真的一样。小时候我爹喝醉了打我,我就是靠这个躲过去的。
我感觉到两只手把我架了起来。一左一右,左边是李德厚,右边是我婆婆。他们的力气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尤其是婆婆,那双手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被拖出了堂屋,拖过了院子。青石板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我的皮肤里。月光很亮,亮得不像话,我眯着眼缝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拽着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布偶。
他们把我拖到了井台边。
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潮湿的、腐烂的、从井底翻涌上来的腥气。
“妈,”李德厚的声音有些发抖,“真的要——”
“闭嘴。”婆婆的声音冷得像井水,“你爹当年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你爷爷怎么做的,你爹就怎么做。这个家传了多少代,这口井就传了多少代。你想想前面那七个,哪个不是这样?哪个不是安安生生地就过去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舍不得?”婆婆的声音忽然尖厉起来,“你忘了秀兰的事了?不听话的媳妇留着做什么?她要是老实本分,谁愿意这样对她?都是命,是她自己命不好,怪不得旁人。”
她说着,推了我一把。
我的后背撞上了井沿的青石,冰凉刺骨。
“来,搭把手。”婆婆说。
我感觉到四只手抓住了我——我的肩膀、我的腰、我的腿。他们的力气太大了,大得不像只有两个人,像是整个李家、整个村子、几百年来所有活过死过的人都在帮着他们,把我往那个黑洞里推。
我睁开了眼睛。
月光底下,我看见我婆婆的脸凑得很近。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在不停地动,念念有词。我听清了她在念什么。
“收了你,井就满了。满了就不闹了。满了就好了。”
她念着念着,忽然看见我睁开的眼睛,整个人猛地一僵。
“你——”
我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我藏在袖子里那把剪刀,是我三天前就准备好的。铁匠铺王师傅打的,刃口磨得飞快,我借口说要裁布做鞋面,花了八文钱买的。
我一把扎进了她的胳膊。
不是要害,我还没打算杀人。但足够让她松手了。
她惨叫一声,往后倒去。李德厚慌了神,手一松,我从井沿上滑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但我顾不上——我爬起来就跑。
我没往院子外头跑。院门上了闩,我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我跑进了东厢房,就是秀兰住过的那间屋子,然后拴上了门。
外面传来婆婆的骂声、李德厚的喊声,还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邻居被惊动了,村子里的人开始往这边聚拢。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纸里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那张老式拔步床上。
床板底下还藏着那个布包,里面是秀兰的一缕头发。
我忽然明白了秀兰想告诉我什么。
不是让我走。
是让我替她、替前面那六个女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开始翻箱倒柜。
秀兰的东西大部分被扔掉了,但有些东西藏得太深,没被找到。我在床板底下、墙缝里、房梁上,找到了她用烧过的炭条写在草纸上的字。有些已经被虫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今天又挨了打。婆婆说我顶嘴,其实我只是说了一句我不饿。”
“德厚看我被打,没有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了一整袋烟,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怀孕了。但我不敢说。前面那个怀过孕的媳妇,也被推进井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今天我偷听到婆婆跟德厚说话。她说井里的那个不干净的东西要血食,怀孕的女人最好。德厚没有说话。他永远不说话。”
“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会动了。我今天感觉到他在踢我。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明天,明天我就走。”
最后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炭条写得很重,重到纸都被戳破了:
“没走成。他们知道了。”
我跪在那堆纸片中间,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愤怒。
外面的人在砸门。
我把那些纸塞进怀里,站起来,打开了门。
月光底下,院子里站满了人。灯笼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我婆婆捂着她受伤的胳膊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李德厚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人群里有王婶子、李家的二奶奶、春梅、春桃嫂、哑巴公公,还有赵姐。
赵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家看看这个,”我从怀里掏出那些纸,高高举过头顶,“这是秀兰写的。她是怎么死的,这口井里还死过谁,都在上面写着。”
院子里一片死寂。
“她说谎!”婆婆尖声叫道,“那是她自己编的!那个贱人——”
“那井沿上的字呢?”我转向她,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李门王氏、李门赵氏、李门孙氏,咸丰三年、同治七年、光绪十五年,那七个人,也都是自己编的?”
院子里更静了。静到我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
“六十年来死了七个媳妇,都是自己想不开?”我一字一句地说,“八个,加上秀兰是八个。九个,加上我今天是第九个。这口井到底要吞掉多少女人才算够?”
没有人回答我。
我婆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但不成句子。她身后的李德厚始终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再也没能直起来。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谁去报的官。也许是赵姐,也许是春桃嫂,也许是那个一直蹲在井台上抽旱烟的哑巴公公。天亮的时候,来了几个穿制服的陌生人,他们在井沿上拍照,从井底打捞上来了几根骨头,然后用红油漆在井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封”字。
我婆婆被带走的那天,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曾经亮得吓人的眼睛已经完全浑浊了,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该有的样子。
“你不该嫁到李家来。”她说。
“你们不该杀人。”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走了。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终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解气,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
为那些死在井里的女人,为那些被这口井困了一辈子的女人,也为这个即将被带走的老太太——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深夜,听见井底传来过哭声?
后来,李家冲的那口井被填上了。
填井那天我回去看了一眼。泥土一筐一筐地倒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井底的积水被泥浆搅浑,最后完全消失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听见井里有哭声。
可我总觉得,那口井还在。
不在院子里,不在村子东头,在每一个把女人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的地方,在每一个把沉默当美德、把顺从当本分的家庭里,在每一个受害者被叫做“命不好”的故事里。
那口井还在。
它从来没有被真正填上过。
——阿莲口述,整理于癸卯年冬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