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准备悄悄后撤,寻找其他观察点时,身后极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
不,不是夜枭——鸣叫声太规律了,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守卫们立刻有了反应。坐着的那个猛然站起,三人同时握紧兵器,面朝鸣叫声传来的方向。对岸的反光也多了几处,显然那边的人也警觉起来。
陆青屏住呼吸。
片刻后,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行七八人从林间钻出,直奔涧口而来。为首的正是白日里客栈二楼那个“行商”,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劲装,腰间佩剑。他身后的人抬着两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粗麻布,布下隆起人形轮廓。
“通行令。”栈道前的守卫横刀拦住。
“行商”从怀中掏出一物递过。守卫接过,就着月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边缘,这才点头:“过去吧。对岸有人接应。”
“行商”一行人快步踏上栈道。栈道在重量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声,混入涧水的轰鸣。他们走得很快,担架也抬得很稳,显然都是熟手。
就在最后一人即将踏上栈道时,陆青看见了——麻布被涧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只垂下的手。那只手苍白,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纵贯的旧疤,而手腕处,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那是李铁匠的手。
陆青认得那红绳——铁匠铺灶台上方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其中就混着这么一根旧红绳,李铁匠说那是他早夭的女儿小时候编的,一直留着。
担架上的人是李铁匠?他受伤了?还是……
不容他细想,“行商”一行人已消失在栈道中段。守卫重新回到岗位,但气氛明显不同了——三人背靠背站立,刀半出鞘,目光如鹰般扫视四周山林。
陆青知道今夜不能再谈了。
他缓缓后撤,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直到退出百丈外,才转身加速。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山风也变得更冷,吹在背上像有无数眼睛盯着。
回到镇外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绕到镇西土地庙,想看看那独臂老人的动静。
庙里空无一人。
昨夜老人和小女孩栖身的角落,草铺还在,但上面空荡荡的。火堆的灰烬已彻底冷却,角落里扔着半块啃过的干粮——干粮还很硬,应该刚留下不久。陆青蹲下细看,草铺边缘有几道拖痕,不重,像是有人自己起身离开时留下的。
他站起身,环顾破庙。蜘蛛网还在檐下,但那只结网的蜘蛛不见了,只剩下半张破损的网在晨风中摇晃。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庙门内侧——那里用木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三枚交叠的三角,指向北方。
是铁匠铺暗号的变体。
陆青盯着那符号,晨光正从门缝漏进来,恰好照亮那片斑驳的墙皮。镇子里开始传来第一声鸡鸣,炊烟将起,白日里的人们将如常醒来,买卖、劳作、说笑。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里彻底改变了。
青萍镇的风,正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