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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雪后的山村万籁俱寂，连犬吠都歇了。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屋顶瓦片，发出轻微的呜咽，更衬得这份寂静深入骨髓。林家的西屋，大通铺的土炕烧得温热，秋盟十一个少年挤在上面，被褥厚实，却并非人人都已入眠。

林秋侧躺在最靠墙的位置，面朝墙壁，手里握着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也映亮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屏幕上是和苏婉过去的聊天记录，一条条，翻上去，多是些简单的问候，“吃了吗？”“下课了。”“这道题怎么做？”夹杂着偶尔分享的天空照片或路边偶遇的小猫。语言朴素，甚至有些笨拙，却记录着那段在风暴来临前、相对平静的校园时光里，最清澈懵懂的心动。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凉。微信对话框打开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他此刻犹豫不决的心跳。他想说点什么。新年快乐？太寻常。你还好吗？明知故问。我很想你？……手指动了动，打下几个字，又迅速删掉。冰冷的屏幕仿佛成了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山村的雪夜与临江的霓虹，也隔开了他此刻满身的尘埃、未愈的伤痕，与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眼神清澈的女孩。

思念如同夜色中悄然弥漫的雾气，无声无息，却渗透每一寸呼吸。他想起了离开临江时，她含泪的眼，想起了自己那句沉重的“等我”。等什么？等一个前途未卜、强敌环伺的将来？等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游移，最终无力地垂下。他闭上眼，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枕边。那点幽蓝的光熄灭了，房间里重归昏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极淡的微光，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被他扣下的手机，突然在手心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震动。

嗡……

林秋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他慢慢拿起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简洁地显示着一条新微信消息的预览：

苏婉：林秋，新年快乐。愿你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简单的祝福，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平安，顺遂……这四个字，此刻读来，竟有千钧之重。

林秋看着那短短一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指腹下的裂纹触感分明。他想回复，想说“你也一样”，或者，说点别的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屏幕因久无操作而缓缓变暗，最终彻底黑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沉默的脸。

他没有回复。不知该如何回复，或者说，害怕任何回复，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将她也拖入这无法预知的危险漩涡。不回复，或许就是此刻，他能给她的、最好的“平安”。

“嘿嘿……真的？我也觉得……那必须的，你浩哥我出马……”

一阵极力压低、却因兴奋而漏音的傻笑声，混合着含糊不清的絮语，从炕的另一头传来，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沉默，也打断了林秋的思绪。

是张浩，他侧身蜷在靠近炕沿的位置，用被子蒙着大半颗脑袋，只露出一双亮得反常的眼睛和对着屏幕傻笑咧开的嘴。手机屏幕的光从他捂着被子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他半张眉飞色舞的脸。他正戴着耳机，压着嗓子，用气声对着手机视频那头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吃吃”的闷笑，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显然，是在和周晓芸视频。

这偷偷摸摸又掩不住得意的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浩子……”旁边，王锐带着浓浓睡意和无奈的声音响起，他翻了个身，面朝张浩的方向，眼睛都没睁开，“你丫能不能小点声？知道你有人惦记，但考虑考虑我们这群单身狗的感受行不行？大半夜的，这笑声瘆得慌。”

“就是……”孙振也嘟囔了一句，用被子蒙住头，“浩子，你这恩爱秀得，堪比精神攻击啊。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浩哥，你这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陈硕小声吐槽。

“虐狗啊！赤裸裸的虐狗！”吴涛夸张地哀叹，用脚不轻不重地蹬了一下张浩的屁股。

张浩正说到兴头上，被兄弟们接连“声讨”，非但没收敛，反而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对着手机那头用气声说：“哎，听见没？他们嫉妒了！赤裸裸的嫉妒！”说完，还故意对着兄弟们挑了挑眉，做了个鬼脸，然后迅速又缩回被窝，继续他的“深夜密聊”，完全把兄弟们的抗议当成了背景音乐。

王锐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管，重新闭上眼睛。李哲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睡前摘了），在一片昏暗中冷静地开口：“行了，都别贫了，说点正经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安静了些许：“年过完了，没几天就该开学了。高三下学期，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高考这道坎，就在眼前了。”

提到高考，炕上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哪怕身处偏远的山村，暂时远离了临江的是非，但高考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们现实的紧迫。

“哲哥说得对。”王锐重新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咱们的目标，是尽量考到同一个城市，至少也得是离得近的。但据我了解，临江及周边几个市，大部分好点的大专院校，包括很多本科院校的校区，都集中在城南那片地区……”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城南，是宋煜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地盘。如果他们都去了城南上学，无异于主动跳进了狼窝，暴露在宋煜郜的眼皮子底下，风险不言而喻。

“怕个鸟！”张浩不知何时摘了一只耳机，探头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城南咋了？宋阎王又咋了？他还能把大学都封了不让咱们上？咱们是去读书，又不是去砸他场子。大不了……低调点。”

“浩子，事情没那么简单。”李哲摇头，“我们在明，他在暗，更何况刘宏的事还没有结束惹上了他……如果他存心找麻烦，在学校里、在学校周边，有的是办法让我们不得安生，甚至影响学业和安全。高考只是第一步，如何在那个环境下站稳脚跟，互相照应，才是更大的考验。”

一直沉默倾听的赵刚，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简洁：“我不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