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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临江市入夜。
暴风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还挂在天边的火烧云,入夜后便被一层铅灰色的厚云吞没得干干净净。风从东边的江面上刮过来,裹着水汽和泥腥味,先是掀翻了街边烧烤摊的塑料棚,接着把行道树的枝丫抽得啪啪作响,像无数条鞭子在空中乱舞。
八点刚过,第一道闪电劈开了半边天。
惨白的光从云层缝隙里炸裂出来,将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又在下一个瞬间坠入更深的黑暗。紧接着是雷声,不是远处滚过的那种闷响,而是像有人在你头顶正上方抡了一锤铁砧,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
城西豪华别墅区,李海龙的宅邸。
二楼书房里没有开灯,李海龙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窗玻璃上爬满了雨水冲刷的痕迹,一道道水流从顶端蜿蜒而下,在灯光的折射下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玻璃表面游走。
外面是翻涌的雨幕和间歇性撕裂天际的闪电,书房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嗒、嗒声,以及他刻意压低的呼吸。
三天了。
自从那个暴风雨前夜——不对,那晚还算平静——自从那天他拨通宋煜郜的电话,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挂断之后,整整三天,石沉大海。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等着一滴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水。
他等不了。
林秋那颗钉子已经扎在他肉里太久了。每多留一天,伤口就多溃烂一分。高考在即,那是最好的时机——围墙里的学生,固定的作息,无处可逃的猎物。错过了这个窗口,等那帮小崽子毕了业散了伙,再想一网打尽就难如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黑色的机身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有屏幕亮起来时,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法令纹深处那层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拨出宋煜郜的号码,将手机贴到耳边。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塑料已经被他磨得发亮。
第四声铃响之后,电话接通了。
李海龙率先开口,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带着几分嗔怪、几分亲近:阿郜,你小子是不是把我忘了?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挂断,不是信号中断,而是一种刻意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李海龙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背景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吆喝,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混着低音炮轰鸣的节奏,像一锅沸腾的油。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李海龙的眉头越拧越紧,指节因为握拳而泛白。窗外的闪电再次劈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终于,宋煜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含混、拖沓,像一块被酒泡烂的抹布,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黏腻的酒气:老东西……他妈的有屁就放……这几天老子心情不好,你最好有重要的事……刘宏的事咱们还没完……
老东西。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钉进李海龙的耳膜里。
他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他李海龙,在临江市地下摸爬滚打三四十余年,手底下养着几千号人,论资排辈,宋煜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现在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居然叫他老东西?
一股邪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另一只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
宋煜郜,你说话最好给我客气点。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以为我怕了你,我有很重要的——
嘟——嘟——嘟——
忙音。
又是忙音。
李海龙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瞳孔里映着那冷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电话那头,宋煜郜随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屏幕朝下,的一声闷响。
他靠在KTV包厢的真皮沙发上,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刀伤。面前的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瓶啤酒,泡沫早已消散,只剩一层黏腻的黄色残液挂在瓶壁上。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和呕吐物混合的酸腐气味,浓得呛人。
他端起面前那杯只剩冰块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冰块滑进嘴里,在舌尖上炸开一阵尖锐的冰凉,混着残余的酒精烧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抹了一把嘴,朝包厢里那群喝得东倒西歪的兄弟骂了一句,罗里吧嗦的,果然人老了就屁话多!
他踢了一脚茶几,啤酒瓶哗啦啦倒了一片,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包厢里炸开。
兄弟们,继续喝!
一群醉鬼嗷嗷叫着举杯响应,低音炮里放着一首震耳欲聋的说唱,鼓点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胸腔上。
而在城西的别墅里,李海龙的脸已经绿得发黑。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窗外的暴风雨愈发猛烈,雨水像无数颗子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声。一道闪电劈下来,将他铁青的面孔照得惨白,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亲手撕了宋煜郜那张嘴。
可他不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书房里那股陈年檀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了收拾林秋这颗眼中钉肉中刺,他不能乱了阵脚。宋煜郜是一把刀,一把不好使的刀,但眼下他手里只有这一把。
他用了整整三分钟来平复情绪。
当他再次拿起手机时,脸上的怒容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人特有的耐心与隐忍。
他再次拨出号码。
嘟——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
嘟——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