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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心里一紧，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只好拿着手机走了过去，如实汇报道：“孟书记，是沙坝乡的胡开富书记，他带着他们乡的乡长、副乡长，已经到亚尔镇了，说想请我吃顿饭。”他刻意省略了胡开富想见孟书记的心思，尽量把话说得简单。

孟广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在琢磨事情，越是平静，心里想得越多。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轻轻撇了一下，像是带着一丝冷笑，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让他们过来吧。沙坝乡的中草药基地，立项都快半年了，他们乡至今没给我做过一次正式汇报。就算工作再忙，汇报材料总有人能写吧？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让他们过来，我亲自听听他们的汇报。”

楚君听了，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拿起电话回拨过去，语气比刚才干脆了不少：“胡书记，你们过来吧，孟书记也在这儿，他说想听听你们乡中草药基地的进展情况。”

电话那头的胡开富，一听到“孟书记”三个字，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打心底里怕孟书记——前段时间的县委扩大会议上，孟书记当着全县所有干部的面，公开批评他推动中草药基地项目磨磨蹭蹭、敷衍了事，话里话外全是不满。这次孟书记突然要见他，他心里直打鼓，琢磨着多半是要当面问责，搞不好还要再挨一顿狠批。

可孟书记发了话，他哪敢不来？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挂了电话，转头对着身边的艾买提和阿布里肯反复叮嘱，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担忧：“你们俩都听好了，一会儿见了孟书记，少说话、多听着，他问到什么就实话实说，千万别耍小聪明乱表态。阿乡长，尤其是你，别别人一给你敬酒，你就端起来喝。今天酒桌上全是县领导，别灌点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胡言乱语的。这种场合要是出一点差错，咱们仨谁都跑不了，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艾买提和阿布里肯连连点头，脸上也没了往日的随意，一个个都紧绷着脸。艾买提清楚自己的毛病，喝酒误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此刻心里又怕又慌，压低声音说道：“胡书记，要不然你一个人过去吧，我和阿乡长就在亚尔酒店旁边找个地方吃点，等你喝完了，再来接我们就行。”他是真的怕自己喝酒误事，连累了胡开富，也耽误了自己。

胡开富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不行！孟书记已经知道我们三个人都来了，现在躲着不去，更是失礼，到时候更麻烦。只要你们俩在酒桌上管住嘴，别乱说话，如实汇报工作，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没底，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脚步也显得有些虚浮。

胡开富哪里知道，就因为自己这一时的功利心，这贸然的举动，酒桌上很快就会发生一件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彻底改变他的职场命运。

胡开富打心底里不想来见孟广平。孟书记一向不待见他，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也明白，孟书记看不上他，根源还是他在沙坝乡的工作没做好——沙坝乡地处山区，条件艰苦，乡政府的财政常年入不敷出，老百姓连温饱都勉强维持，更别说缴纳各种税费。那些长期拖欠的税费，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都愁眉不展。

1996年的塔尔州，基层老百姓的税费负担可不轻。法定的税费就有农业税、屠宰税、农林特产税、契税，除此之外，还有“三提五统”——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是“三提”，农村教育费附加、计划生育经费、民兵训练费、优抚经费、乡村道路修建费是“五统”。这些费用单独看，每一项也就几块、十几块，最多的不过上百块，可在当时那个年代，沙坝乡的农民大多靠种地为生，出门打工的人寥寥无几，不像2000年之后，外出务工成了农民增收的主要渠道。1996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收入还不足三千元，塔尔州山区的农民收入更是比全国平均水平还低，一年到头忙忙碌碌，除去自己吃的口粮，根本剩不下几个钱，缴纳这些税费，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不少人家为了交税，甚至要拿出家里仅有的粮食抵扣。

沙坝乡和亚尔镇相邻，沙坝乡的情况，楚君再清楚不过。他曾去过沙坝乡好几次，那里的人口、地形、土地、自然资源，跟亚尔镇大体差不多。这两个地方，以前在里玉县的经济排名都是靠后的，属于全县的薄弱乡镇。可亚尔镇自从撤乡并镇后，大力推进改革，合并冗余股室、精简人员，对富余人员实行减员买断政策，在经济发展上，更是出台了一系列实打实的改革措施，修路、建蔬菜大棚、大力兴办乡镇企业，开展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短短一年多时间，就盘活了当地的资源，财政收入翻了近一倍，农民的收入也在稳步上涨，整个镇子的精气神都变了，变得有活力、有奔头。

可沙坝乡那边，胡开富一直抱着老思路、老办法不肯放手，改革推进不下去，新项目也落不了地，只能靠着县里拨付的转移支付勉强维持运转。现在就连中草药种植基地这样的好项目，磨了半年时间，也没见到半点实质进展，孟书记怎么可能不着急、不生气？

楚君见过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见过他们为了几块钱的税费，愁得整夜睡不着觉，也见过他们把家里仅有的粮食拿出来，抵交税费时的无奈和辛酸。他每每想到这些，就忍不住叹气：农民真的太辛苦了，他们默默耕耘在这片土地上，用汗水滋养着庄稼，为这个国家的发展付出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牺牲和贡献，可他们得到的，却太少太少，日子过得依旧艰难。

胡开富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沙坝乡工作已经十一年了，比果子沟乡的孙景熙还多一年。年前，孙景熙因为在果子沟乡工作满十年，向县里打了报告，再三恳求调回县里，甚至表态，只要能调回县直部门，哪怕不保留实职，当个虚职等着退休也愿意。县委组织部考虑到他工作年限长，已经五十岁了，身体又一直不好，经常生病，最终安排他去了县文化局任党委书记。虽说那个岗位没什么实权，却也摆脱了基层的辛苦和繁杂，算是安安稳稳等着退休，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看着孙景熙顺利调回县里，胡开富心里也动了调回县里的心思。他托了不少关系，找了县里好几个领导说情，一心想挪个位置，哪怕去个不起眼的县直部门，也比在沙坝乡这个“穷窝窝”里熬着强。可县里的岗位就那么多，一直没有合适的空缺，这事就这么悬着，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每天都惦记着，坐立不安。

上次县委开会，他瞅准孟广平休息的间隙，鼓起全身的勇气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想调回县里的想法。没曾想，孟广平当场就翻了脸，语气严厉地批评他：“你在沙坝乡待了十一年，沙坝乡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班子涣散，人心不齐，各项工作都推不动，老百姓怨声载道。现在中草药基地的项目刚铺开，正是需要人扎根基层、踏实做事的时候，你这个时候想着调走，把烂摊子扔给谁？”

孟广平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胡开富的脸上，让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沙坝乡的中草药基地做起来，让项目步入正轨，让老百姓能靠着这个项目赚到钱。到时候，不用你找我，组织上自然会考虑你的安排。可要是这件事做不好，你就是找遍全县的关系，最终这事还是要到我这里来，我是不会松口的。”孟广平的最后一句话，字字铿锵，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彻底断了胡开富走捷径调回县里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