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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丁副部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解释道:“乡镇这些农村合作基金会,当年成立的时候,初衷是好的,就是为了填补农村金融的空白,帮老百姓解决贷款难、存款难的问题。可从它诞生那天起,就没被正式纳入中国人民银行的金融监管范围,没有资本充足率、流动性这些必要的风险控制办法,说直白点,就是没人真正监管,全靠乡镇政府自己说了算,漏洞特别多。”
“更严重的是,很多地方政府管得太宽,过度干预基金会的运作,把基金会当成了自己的‘小金库’。贷款全放给了自己关系好的乡镇企业,要么就用来搞形象工程、填补财政窟窿,这些钱大多收不回来,慢慢就变成了坏账,越积越多,到最后,基金会就成了一个空架子。还有些基金会,早就忘了‘为农’的初心,靠着高利息吸收农民存款,给出的利息比正规银行高好几倍,然后把这些钱投到房地产、证券这些高风险领域。一旦市场有波动,钱亏了,就只能烂在手里,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存款取不出来,一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有的家庭甚至被逼得走投无路,引发了不少矛盾和纠纷。”
丁副部长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也比之前严肃了不少:“你好好琢磨琢磨,全国这么多乡镇基金会,坏账堆得像山一样,一旦有一个地方出现储户挤兑,肯定会引发连锁反应。到那时候,不仅老百姓的利益受损失,还会影响基层稳定,甚至引发系统性的金融风险。这次国务院决定取缔,也是没办法的事,核心就是为了防范金融风险,守住老百姓的钱袋子,守住基层稳定的底线,不能再让风险继续扩大了。”
楚君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像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着,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他沉默了几秒,追问:“基金会取缔之后,老百姓存在基金会的钱、企业和农户没还的贷款,还有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这些该怎么处理?总不能不管不顾吧?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要是真打了水漂,肯定会出大问题的。”
“现在还没有正式文件,只是初步定了个原则,具体的细则还要等文件下来。”丁副部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首先要做全面清算,把每个基金会的家底摸清楚,一笔一笔核对明白,看看有多少存款、多少贷款,核算之后,不够的部分,必须由地方政府兜底,这是肯定的。不能让老百姓的存款受损失,这是底线。最后,所有的存贷款,都会移交给当地的信用社或者农行,由正规金融机构接手,保证老百姓存取款自由,不耽误正常使用。”
顿了顿,丁副部长又补充道:“至于工作人员,就比较麻烦了——基金会不是正规的银行机构,工作人员也没有国家金融系统的编制,都是乡镇自己聘用的。取缔之后,没有统一的安置和补偿政策,最多就是乡镇政府协调一下,帮忙转岗到镇里的其他岗位,或者给一点少量的一次性补助。能不能安置好,全看你们乡镇自己的能力,上面帮不上太多忙。”
楚君心里一揪,他清楚记得,基金会有五个工作人员,都是镇上的本地人,跟着基金会干了好几年,做事勤勤恳恳,从来没出过差错。他们当中,有的家里有老人要赡养,有的有孩子要上学,要是突然没了工作,家里的生计就成了大问题。而且,这些人熟悉基金会的所有流程,后续的清算工作还离不开他们,要是安抚不好,心里有了情绪,很可能会出乱子,甚至影响清算进度。
“楚书记,我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丁副部长的语气突然又严肃起来,语重心长说道:“你年轻有为,才二十岁就当上了镇党委书记,是里玉县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以后的发展空间很大,千万不能在这件事上栽跟头、出纰漏。现在我要求你,赶紧悄悄联系县审计局,把你们镇基金会的账目全部过一遍,一定要让财务人员全程参与。有人问,就说是这种常规的年度审计,每年都要做,这么做不会引起外人怀疑。”
丁副部长又反复叮嘱:“审计不是不信任谁,就是为了让你心里有底,清楚基金会到底是什么情况。要把基金会存在的问题都提前找出来,提前解决,尤其是那些陈年旧账、违规放款,能整改的赶紧整改,能追缴的尽快追缴,别等上面查下来,咱们被动挨打。要是上面查出问题,你肯定第一个被问责,到时候,你之前所有的付出就全白费了,得不偿失。”
楚君心里满是感激,连忙说道:“我知道了,丁部长,谢谢您的提醒,我马上就安排,绝不耽误事。”他的语气格外郑重,又补充了一句,“丁部长,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镇后山新开了一家农庄,孟书记之前来过,一直夸那里环境好、口味正。下次您来亚尔镇,我请您过去坐一坐,吃顿便饭。”
丁副部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这个小楚,心意我领了。现在正是敏感时期,这种场合我就先不去了,免得引人议论,等这件事平稳落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说吧。明天一早我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就先挂电话了,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楚君挂了电话,只觉得指尖还在发凉,连手心都冒出了一层薄汗。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整个亚尔镇都浸在夏夜的沉静里,路边的路灯晕着昏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电动车鸣着清脆的喇叭穿街而过,溅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可这寻常的烟火气,半点都没缓解他心里的沉郁,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沉重。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显得格外漫长。取缔基金会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不光关系到亚尔镇的经济发展,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更关系到他自己,关系到整个镇班子的前途,甚至关系到基层的稳定——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半点退路都没有。